第43章 墨家援军
  距离商丘还有十里。
  楚军跨过泓水,是在第七天的黄昏。
  十座浮桥被修復了大半,三路大军同时压上,墨家最后的连弩车在河岸上打完最后一槽箭,黄烈亲手点燃了埋在滩头的猛火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没能挡住人潮。禽滑厘站在北岸的高处,看著那片黑色的洪流漫过河滩,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撤。”他只说了一个字。
  从那一刻起,墨家开始了边打边撤的苦战。
  泓水以北並非无险可守。虽然不像雄关漫道,但丘陵起伏,沟渠纵横,水田与旱地交错,大部队无法展开。禽滑厘把这段三十里的路变成了血肉磨盘——每三五里设一道伏,每一处高地都要让楚军付出血的代价。
  泓水以北並非无险可守。丘陵起伏,沟渠纵横,水田与旱地交错,大部队无法展开。禽滑厘把这段三十里的路变成了血肉磨盘——用尽墨家所剩的一切机关术,铁蒺藜、绊索、陷坑、猛火油,能用的全用上。每一处高地、每一条小道、每一片沼泽,都让楚军付出血的代价。连续五天五夜,二十五万大军被拖在泥泞里,每天推进不过数里。
  第十二天傍晚,楚军主力终於压到了距离商丘十里处。一片低矮的丘陵横在平原上,两侧是沼泽和错综复杂的水系,大部队无法迂迴。这是从泓水到商丘的最后一道屏障。
  坡上,墨家只剩五百人,宋军士兵只剩下了三百人。
  禽滑厘站在最前面,手指间流出了一丝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明皓站在他身侧,手里握著非攻剑,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黄烈蹲在坡顶,左臂缠著浸透血泥的布条,肩上扛著他的重锤。他身后,八百名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散在坡上。
  南边,楚军的旌旗铺天盖地。
  二十五万人,从坡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公孙宽策马立於阵前,甲冑鲜亮,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坡顶。他身后,五万云梦驍卫的重甲骑兵正在整队,战马打著响鼻,骑士们將长矛放平,盾面齐肩。
  公孙宽抬起头,望著坡顶那道孤独的身影。他没有愤怒,没有急躁,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猎人在围猎最后一头猎物时的那种复杂。
  “禽滑厘!”他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投降,本將军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坡顶没有回应。
  “禽滑厘,你我各为其主,本不该多说什么。但本將军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你们墨家,到底图什么?宋国给了你们什么?粮食?封地?还是高官厚禄?”
  坡顶上,禽滑厘的声音传下来,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国什么也没给。墨家不收封地,不拿俸禄。我们守在这里,不仅仅为了宋国。”
  “本將军不理解。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宋国不是你们的国,商丘不是你们的家。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图什么?”
  风从坡顶吹下来,带著血腥气和泥土味。禽滑厘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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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的是这世间的正义和公道。”
  公孙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听见了一个孩子说了句天真的话。
  “正义?公道?”他摇了摇头,“禽滑厘,你看看你身后。几百个残兵败將,个个带伤,箭矢將尽。你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讲什么正义?正义能当饭吃?公道能挡得住二十五万大军?”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身边的明皓和黄烈那张被烟燻黑的脸,看了看坡顶上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弟子和士兵。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坡下的公孙宽对上。
  “公孙將军,我们还有八百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哪怕战到最后一人,我们也绝不会放弃。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坡上一片死寂。八百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埋在灰里的炭,看著灭了,扒开一看,底下还红著。
  公孙宽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坡顶那八百个浑身带血、衣衫襤褸的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著什么。他不是被感动了——他是觉得可惜。这些人,不该死在这里。
  “驍卫骑兵。”他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冰冷,“上。”
  號角声响起。三千云梦驍卫的重甲骑兵开始列阵,战马踩著整齐的步伐,铁甲碰撞声匯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长矛放平,盾牌举起,骑士们將面甲拉下,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公孙宽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坡顶。
  “冲。”
  三千骑兵同时启动。马蹄踏碎泥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前排的战马已经衝到了坡下,开始爬坡。骑兵们伏低身体,长矛前指,像一片移动的铁甲森林朝坡顶碾压过来。
  坡顶,禽滑厘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在等。
  他在等一个已经迟到的消息。
  骑兵衝到半坡。
  距离坡顶不到两百步。
  就在这一刻,坡后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响了。
  不是號角,不是战鼓——是弩。数千支弩箭同时离弦的轰鸣,像天神在云端撕开了一道口子。箭矢从坡后的树林中倾泻而出,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空。那不是几架连弩车能射出的密度——是上千架弩机同时发射才能有的规模。
  第一轮箭雨落在骑兵阵中。前排的驍卫像被巨锤砸中,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战马惨嘶,骑士从马背上摔下来,甲冑沉重,爬都爬不起来。铁甲在箭矢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箭头从胸甲正面穿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一刻不停,將驍卫骑兵的衝锋阵型撕成了碎片。三千骑兵,衝到坡顶的不到千人。坡下,公孙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头,望向坡后的树林。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上千匹。黑色的身影从树影中策马而出,像一道无声的洪流,瞬间填满了坡后的空地。人人黑衣,腰间悬著铜环,背上背著弩机,手里握著刀剑。所有人的眼神是一样的。沉静,篤定,像墨家机关城那扇千年不破的石门。
  为首的那个人,浑身湿透,衣袍上还沾著水草,胯下战马口鼻喷著白气。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坡顶,在禽滑厘面前单膝跪下。
  “大师兄,墨风来迟了。”
  禽滑厘睁开眼,看著墨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从树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队伍。
  是墨家的人···
  他们骑著马,黑压压一片,从树林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坡后整队,无声无息地列阵。战马打著响鼻,骑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號,只有刀剑出鞘的轻响和脚步踩在泥地里的闷声。
  禽滑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没有问“怎么才来”,也没有问“来了多少人”。他转过身,面对坡下那片还在冒烟的骑兵尸体和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楚军阵列,只说了一句。
  “来了就好。”
  墨风站起身,从腰间拔出短刀,站到了禽滑厘身侧。他的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墨家弟子走上坡顶,在八百残兵的两侧和后方列队。短短片刻,坡顶上便站满了黑衣的墨者,原本单薄的防线骤然厚重起来。
  公孙宽站在坡下,望著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公孙宽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见过精锐,他自己带的就是精锐。但眼前这支军队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你看不见水,但你知道掉下去就上不来。
  楚军阵中一片死寂。
  “墨家……”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铁板,“哪来这么多人?”
  没有人回答他。远处,更远的树林里,还有队伍在往外走。源源不断,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