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让这座监狱再次伟大
  雷想要让林戈欠他一个人情。
  比起那些有形的资產,人情债这种无形的东西更加难还,且更加无法衡量高低。
  他想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投资更大一笔,因为他预见了林戈有能力干一些大事,他的野心绝不止於这小小的塔尔萨。
  林戈掛了电话,嘴角露出一抹看淡的笑容。
  他也不是笨蛋,哪怕现在是困难时期,也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恩惠就对別人抱有滤镜。
  美利坚本质上还是一个利益至上的社会,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追逐。
  雷会帮助自己,是因为短期內这对他没有什么损失。
  儘管林戈现在兜里一分钱没有,但他手里还有一座充满廉价劳动力的工厂,潜力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后,林戈走出办公室,朝工场走去。
  工场里的灯还亮著。
  克雷格蹲在那台衝压机旁边,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外壳。
  兰迪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油壶,正在给各个关节部位加油。
  那台机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外壳被擦得鋥亮,露出原本的绿色油漆。
  液压管换成了新的,密封圈也换了,齿轮箱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刺耳的摩擦声,而是平稳的低鸣。
  林戈面带欣喜的走过去,克雷格抬起头,脸上满是油污,说:
  “机器已经修好了,我们来看看样品。”
  克雷格从地上捡起一块钢板,放进衝压机的模具里,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砰,一块完美的衝压件从出料口滑了出来。
  克雷格拿起那块衝压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递给林戈。
  “公差在0.3毫米以內,比新的还准,满意了吧。”
  林戈接过那块衝压件,感受到金属的冰冷和重量。
  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毛刺。
  他看了一眼克雷格,又看了一眼兰迪。
  两个人都盯著他,像是在等待判决。
  林戈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干得好,明天开始,我们要生產一批试订单,一千个衝压件,五天之內完成。”
  克雷格点了点头:
  “需要多少人?”
  “你决定,但要儘快培训其他人,我们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克雷格答道:
  “那就给我一周时间,我能培训出十个熟练工。”
  “很好,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会给你爭取减刑的机会,兰迪你也是,要好好帮玛莎太太的忙知道吗?”
  “我……我知道了。”
  兰迪紧张的点点头。
  林戈把衝压件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工场,走进走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刺眼。
  他走到老囚犯福斯特的牢房前,往里看了一眼。
  老囚犯依然躺在下铺,面朝墙壁。
  但这次,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伙子,你买下这座监狱的时候,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吗?”
  福斯特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不知道。”林戈说。
  “这里很久以前是一座孤儿院。”
  福斯特的声音从墙壁反射回来,带著空旷的回声:
  “一九五几年的时候,这里收留了一百多个孤儿。”
  “后来孤儿院搬走了,县政府就把这里改成了监狱。”
  林戈站在牢房门口,看著这位老资歷。
  “我听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九年?”
  “记不太清了,可能十九年,可能二十年,今年是1984年吧?”
  福斯特挠了挠脏乱的头髮,看起来精神恍惚的样子。
  “那你想出去吗?”林戈问。
  福斯特沉默了很久,这话仿佛问进了他的心坎里。
  老人的声音很轻:
  “外面什么样子,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林戈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蜷缩在下铺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搬过十几次家,住过別墅、地下室、汽车旅馆,从来没有把任何地方称为“家”。
  他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福斯特先生。”林戈喊道。
  “嗯?”
  林戈问道:
  “明天开始,工场需要人,你想来吗?”
  牢房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犹如风吹过枯叶:
  “我连走路都费劲,能干什么?”
  林戈只能这么告诉他:
  “工场里还有些不那么费劲的工作,如果上面的来视察,看到你躺在这里,我会有麻烦的。”
  林戈听到床铺发出吱呀一声响,老囚犯翻了个身,面朝牢房门口。
  在昏暗的灯光下,林戈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灰白的头髮乱成一团,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你可真是个奇怪的老板。”
  老人感慨地说:
  “大人物们都会直接命令我,不干活就拿皮鞭来抽我,打犯人对狱警来说是家常便饭不是吗?”
  林戈一脸平静道:
  “我不是狱警,我是一位商人,善於发现每一个人的价值。”
  “你现在不聋不瞎,有手有脚,比那些吸毒区的人能干活多了。”
  福斯特盯著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会干活的。”
  林戈离开牢房区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把脚搁在桌上。
  窗外,塔尔萨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闪烁,橘红色的光晕把天空染成了一种奇异的顏色。
  他拿起那个衝压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金属的表面反射著日光灯的白光,冰冷而坚硬。
  他想起老囚犯说的那句话:
  “这里就是我的家。”
  在这座破败的监狱里,在那些灰色混凝土墙和生锈的铁丝网之间,滋生了一些独有的情绪。
  墙还是那些墙,铁门还是那些铁门,而里面的人不属於这个社会。
  林戈把衝压件放在桌上,关掉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现在,他只想在这把破旧的椅子上,在这座矗立在俄克拉荷马旷野上的灰色混凝土建筑中,安静地待一会儿。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铁丝网嗡嗡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只有这座监狱才能听懂的曲子。
  林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日光灯。
  他想起了那句里根海报上的话:
  “lets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美利坚能不能再次伟大不说,但如果林戈想活下来,就得让这座监狱再次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