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没有成功,但是更年轻了
  第二天,林戈在办公室的躺椅上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用扳手拧过。
  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介於灰色和蓝色之间的曖昧色调。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分。
  俄克拉荷马的九月,天亮得比沿海地区要早一些,晨光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在躺椅上睡了一夜,身体各处都在抗议,但比起汽车旅馆那张塌陷的床垫,这里至少让他有一种在现场的踏实感。
  哈蒙昨天说狱警们需要看到他在场,但这句话他只说对了一半。
  不只是狱警,犯人们也需要看到这个新老板没有躲在某个舒適的办公室里无知无觉。
  林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铁丝网外面的世界。
  晨雾从远处的牧场飘过来,把监狱周围的荒地笼罩成一片灰白色的海。
  几棵孤零零的榆树立在雾中,枝椏犹如溺水者伸出的手臂。
  一辆皮卡从远处的公路上驶过,车灯在雾中拉出两道模糊的光柱。
  1984年的美利坚腹地,到处都是这种景象。
  衰败的小镇,荒废的农场,生锈的农机具丟在田边没人收拾。
  林戈知道,此刻里根经济学正在纽约和洛杉磯创造著財富神话。
  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人们还在用七十年代的旧皮卡,听著六十年代的乡村音乐,等著一个不会到来的好日子。
  林戈收回目光,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
  这是他前天从县政府带回来的,原本打算掛在办公室墙上,但一直没找到钉子。
  他把镜子靠在文件柜上,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二十六七岁的华裔面孔,颧骨比上辈子的自己高一些,下頜线也更硬朗。
  眼窝下有明显的青色,那显然是连续熬夜的痕跡。
  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用手指摸了摸,粗糙得像砂纸。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呢喃道:
  “打理一下应该还挺帅的,只不过还不够威严,要不要留鬍子呢……算了不留。”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檯历的空白处写道:
  霍布斯——见或滚!
  律师——今天必须找到!
  改革方案——落纸面!
  鬼牙——盯紧!
  写完这些,他把铅笔扔回桌上,走出办公室,朝洗手间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脚步的回声。
  经过牢房区的时候,他按惯例往里面瞥了一眼。
  铁柵栏后面,犯人们还在睡觉,鼾声和梦囈交织成一种低沉的背景噪音。
  “哗~”
  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著一股铁锈味,冰凉刺骨,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
  没有剃鬚刀,他只能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的头髮压下去。
  你瞧,镜子里的林戈看起来像不像某个三流律师事务所里刚被裁员的助理,疲惫但不至於绝望。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创业失败后的那段时间,住在深圳一间月租八百块的隔断房里。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也是用冷水洗脸,然后穿上一件从优衣库买的打折衬衫,挤地铁去见投资人。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无数次成功的机会。
  现在他二十六岁,还没有成功,但是更年轻了。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失败了大不了回老家考个公务员。
  现在失败了,雷·卡森绝对会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七点整,林戈走进了食堂,现在兜里没钱,只能吃犯人的福利餐。
  玛莎太太已经在灶台前忙碌了。
  今天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头髮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围裙也换了一条乾净的。
  兰迪蹲在角落里削土豆,动作很笨拙,削下来的皮厚薄不均,有些地方削得太深,把土豆肉也削掉了一大块。
  玛莎太太显然注意到了,但她没有骂人,毕竟东西又不是她吃。
  “早上好。”
  林戈打了声招呼。
  玛莎太太头也没回,但声音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你今天不在外面吃?”
  “没钱了。”
  知道领导为什么总在手下面前装作一副拮据的模样吗,因为这样能有效防止他们向你要好处。
  不过林戈是真的穷,没有在装。
  玛莎太太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倒了杯咖啡递给他。
  林戈接过来喝了一口,天啊,比贝蒂泡的好喝一百倍!
  虽然还是速溶的,但至少糖和奶的比例是对的。
  “兰迪干得怎么样?”林戈问。
  玛莎太太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偷,压低声音说:
  “手脚太笨了,不过还算听话,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比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好管多了。”
  “那就好,今天早饭后让他去工场帮忙,克雷格那边还需要人手。”
  玛莎太太点了点头,继续翻动锅里的燕麦粥。
  林戈靠在灶台边,一边喝咖啡一边观察食堂的状况。
  昨天他让人把几张摇晃的桌子腿垫了木片,今天看起来稳当多了。
  墙角的蟑螂似乎也少了一些,不知道是玛莎太太打扫的结果,还是它们只是暂时躲起来了。
  七点十五分,犯人们陆续被带到食堂。
  林戈站在食堂门口,像前一天一样观察每一个人。
  观察是他两辈子养成的习惯。
  上辈子做跨境电商的时候,他能从供应商说话的语气里判断出这批货能不能按时交。
  做社区团购的时候,他也能从团长发微信的频率判断出哪个片区要出问题。
  监狱和那些生意本质上没什么区別,都是在和人打交道。
  区別只是,这里的人更危险一些。
  “市长”依然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一个人。
  他吃早餐的方式和昨天一模一样,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林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视的时候,在某个犯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犯人叫奥蒂斯·格林,一个因持械抢劫被判了十二年的黑人青年,昨天刚因为和另一个犯人爭抢一本杂誌发生了口角。
  林戈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市长”在关注奥蒂斯,说明奥蒂斯可能是一个潜在的麻烦製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