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律师
  监狱是一门绝好的生意,但也是一门让人脊背发凉的生意!
  林戈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快要坏掉的日光灯。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部私营监狱纪录片里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前cca高管说的,他面对镜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家连锁超市的运营:
  “人们总是问我们,你们怎么能把人关起来赚钱呢?”
  “我的回答是,我们提供的是一项公共服务。”
  “政府需要监狱,纳税人不想为此付钱,於是我们出现了。”
  “我们不贩卖囚禁,我们是在贩卖效率!”
  效率!
  这个词让林戈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在他上辈子,效率也是一个好词。
  提高效率意味著用更少的资源创造更多的价值,意味著技术进步,生活水平提高。
  但在私营监狱里,效率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用更少的狱警看管更多的犯人,意味著用更低的成本从每个犯人身上榨取更多的劳动。
  將每一个人的刑期和尊严都量化成一串数字,然后在那串数字上寻找利润空间。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雷·卡森的五万四千美元像一条锁链套在他脖子上,另一头攥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狐狸手里。
  丹福斯的订单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果他不能让这座监狱在一个月內產生利润,他就得用自己的器官来还债。
  林戈把那页写著核心竞爭力的纸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有些事情,想多了只会让自己睡不著觉。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行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哈蒙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你让我打听的律师,我找到了一个人。”
  “她叫埃莉诺·陈,和你一个姓,当然我知道她肯定不是你的亲戚。”
  “她是旧金山来的,在塔尔萨开了一家小律所,专门接一些……怎么说呢,比较灵活的案子。”
  “什么叫比较灵活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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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戈接过纸条,大致扫了一眼。
  “就是那种当事人不挑律师,律师也不挑当事人的案子。”
  哈蒙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耸了耸肩:
  “我打听过了,她什么活都接。”
  “移民的假结婚案子,劳务纠纷,建筑商的合同陷阱,甚至帮人做税务筹划,塔尔萨这边正经律师不碰的活儿,她都接。”
  林戈看著纸条上的地址,塔尔萨市中心,距离雷的办公室只有三个街区。
  “靠得住吗?”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嘍。”
  哈蒙把烟叼在嘴里,说道:
  “她不会被对方律师收买,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至於其他的,比如她用什么手段帮你摆平麻烦,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我只知道她在塔尔萨混了三年,接过不少烂摊子,从来没有被律师协会处分过。”
  “光这一点,在这种地方就算是个能人了。”
  林戈靠在椅背上,他现在急需一位掛牌律师,但肯定不能从犯人里找。
  因为这人不只要帮他对付县政府,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要把这座监狱真正运转起来,未来一定会踩到各种各样的灰色地带。
  犯人的劳动时长怎么算才不违反州法?
  工场的安全生產標准怎么才能以最低成本糊弄过去?
  州矫正局的检查能不能用某种“合法”的方式应付?
  这些事,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律师是做不来的。
  “她收费怎么样?”林戈问。
  “看情况。”哈蒙说,“她有一个特点,她从来不按小时计费,她按结果收费。”
  “事情办成了,她拿一笔,办不成,她只收基本的跑腿费。”
  “塔尔萨律师协会的人恨她恨得牙痒痒,说她把律师这一行做成了推销员。”
  “但说实话,对你这种情况,这种收费方式最划算。”
  “你现在又没钱付律师费,按小时计费的话,她光看文件就能把你看出几百美元来。”
  林戈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有意思,我现在就去见她。”
  “你不预约吗?”
  “我赌她现在没什么客户。”
  ……
  埃莉诺律师事务所位於塔尔萨市中心一栋老旧红砖建筑的五楼。
  楼下是一家当铺和一家卖二手乐器的商店,橱窗里掛著一把褪色的吉布森吉他,標价牌上用记號笔写著“降价,只要九十九美元”。
  林戈在橱窗前停了一会,注意到那把吉他的琴颈上有一个签名。
  他看不清是谁的,大概是某个在纳什维尔混过几年,最终默默无闻的乡村歌手留下的遗物。
  当铺的玻璃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告示:
  “我们收购黄金、白银、枪枝或其他日用奢侈品,价格公道,当场付现。”
  在塔尔萨,当铺比银行更能反映经济的真实温度。
  人们当掉东西不是因为想换新的,是因为真的没钱了。
  这栋楼建於1920年代,最初是塔尔萨第一国民银行的办公楼。
  1921年塔尔萨种族骚乱之后,这片街区逐渐衰败,银行也搬到了市中心更繁华的地段。
  这栋红砖建筑几经转手,做过旅馆和廉价公寓,现在成了一堆小商户和独立执业者的容身之所。
  林戈走进楼道时,注意到墙壁上还有几块顏色略深的砖。
  那是当年骚乱时被火焰燻黑的痕跡,后来用新砖替换过,但换上去的砖顏色始终和原来的不一样。
  在俄克拉荷马,几乎每一座老建筑都有类似的伤疤。
  沙尘暴年代留下的,石油泡沫破裂留下的,或是频繁的种族暴力。
  人们早习惯了带著伤疤生活,而不是假装伤疤不存在。
  楼梯间的墙壁上涂满了涂鸦,大部分是乐队的名字和早已过期的演出gg。
  林戈认出了几个名字,上面写著:
  “cains ballroom——自从1924年以来塔尔萨最好的音乐现场”。
  cains ballroom是塔尔萨的一个传奇场所,性手枪乐队曾在那里演出过,鲍勃·威尔斯的西部摇摆乐也是从那里走向全国的。
  但这些和现在的林戈没什么关係,他是个破產的监狱老板,没有閒心去关心摇滚史。
  他只是意外,市中心里居然还藏著这么陈旧的老小区。
  不过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种地方通常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以后如果要打听什么,酒吧和音乐场所往往比正经渠道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