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埃莉诺
  街对面,一栋玻璃幕墙的新办公楼正在施工,起重机的手臂在天空中缓慢转动。
  一块开发商的大幅招標牌竖在工地围栏上,上面印著效果图。
  光洁的大堂,穿西装的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花坛里种著修剪整齐的冬青。
  效果图的角落里用优雅的衬线字体写著:
  “塔尔萨市中心振兴计划——第2期,预计1986年竣工。”
  林戈看著那块牌子,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篇关於美国城市衰落的文章。
  1980年代初,全美有超过两百个中小城市的市中心都处於“濒死”状態。
  塔尔萨算是幸运的,石油產业的余温还在,振兴计划好歹有人在推动。
  但隔壁的俄克拉荷马城,市中心在晚上六点之后基本就成了一座空城,只有流浪汉和野狗在街道上晃荡。
  他收回目光,走上五楼。
  爬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微微气喘。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梯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凹陷。
  扶手是铸铁的,漆成黑色,但漆面在常年触摸的位置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银灰色。
  靠近扶手的一侧磨损更严重,说明大部分人上下楼时习惯扶著扶手。
  这种细节只有真正在老楼里走过的人才会注意到。
  他想,如果埃莉诺每天都要爬这五层楼上下班,大概不需要去健身房。
  五楼的走廊很窄,两侧的墙面上钉著几扇门,门上的铭牌写著各种小公司的名字。
  林戈经过了一家税务代理,一家打字机维修店和一家標著“进口-出口”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光顾的贸易公司。
  林戈经过那家贸易公司时,往里瞥了一眼。
  门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堆著一些纸箱,箱子上印著西班牙文。
  大概是做墨西哥边境贸易的,这种生意在俄克拉荷马很常见,利润不高,但稳定,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走廊尽头是一扇毛玻璃门,门上用金色的字体印著:
  “埃莉诺·陈,民事权利·刑事辩护·移民事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是用那种可以在五金店买到的字母模板印上去:
  “本事务所提供免费咖啡。”
  林戈推开门,走进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和他这几天见过的所有办公室都不一样,但並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那种。
  首先是乱。
  文件堆得到处都是,桌上、椅子上、窗台上、甚至地板上。
  那些文件不是杂乱无章地堆著,而是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秩序,仿佛只有它们的主人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每一摞文件上都贴著一张便签,便签上写著潦草的標註:
  “等法官回復。”
  “证据——別碰!!!”
  “这个案子对方肯定想和解。”
  诸如此类,可以大致判断出此地主人此时的心理状態。
  永远在处理多个案子,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寻找最省力的解决方式。
  其次是书。
  三面墙上钉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法律书籍,以及一些完全和法律无关的东西。
  林戈瞥见了一本《如何与难缠的人打交道》,以及一本看起来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美国税法的灰色地带》。
  他的目光在一本《塔尔萨种族骚乱史》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1921年的那场骚乱是美国歷史上最严重的种族暴力事件之一。
  一个繁荣的黑人社区被白人暴徒彻底摧毁,数百人死亡,数千人无家可归。
  但这件事在官方歷史中被刻意淡化了,大多数俄克拉荷马州的教科书甚至根本不提。
  没有《瓦尔登湖》,没有《百年孤独》。
  这些书的主人显然不是一个有閒心读文学作品的人,她读的每一本书,都是为了在某个案子里用上。
  一个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判例汇编,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胸前那美妙的轮廓足以让男人深陷其中。
  她有著一头齐肩的金色秀髮,手上拿著一支印著“年会”字样的笔,显然是从某次活动上顺手拿回来的赠品。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有细纹,很明显是长期熬夜和在户外阳光下工作的痕跡。
  林戈忽然认出了那张脸。
  他很確定,他在那个信息碎片里看到的那双眼睛,就是她。
  金髮,紧抿的嘴唇……
  那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现在,站在这个活生生的人面前,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哦?来客人了。”
  埃莉诺抬起头,看著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
  “你就是林戈·陈对吧。”
  “你怎么知道?”
  林戈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塔尔萨的华人不多,买下一座监狱的华人只有一个。”
  埃莉诺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
  “而且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破產的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我在旧金山见过很多破產的人,他们身上大多都有同一种味道,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肥皂用得太省,衬衫熨得太勤,眼睛里有太多的咖啡因和太少的睡眠。”
  “还有那种走路的方式,步子迈得很大,好像急著去什么地方,但其实没有哪个地方真的需要你去。”
  林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確实熨得太勤了,至於走路的方式,他自己也没注意过,但埃莉诺说得对。
  上辈子破產后那段时间,他每天走路的步数比创业时还多,但实际上哪儿也没去成。
  “你分析的很不错,我听说你愿意接一些特別的案子,无关程序正义。”
  林戈直入主题。
  埃莉诺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骆驼牌,没有过滤嘴的那种,在工薪阶层里很流行,但女律师抽这个还是少见。
  她点菸的动作很熟练,抽菸的姿势也不像那些男人一样粗俗。
  只见那红润的嘴唇轻轻吻上菸蒂,小口微抿,慢慢吐出。
  一缕烟雾在阳光中慢慢升腾,穿过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束,就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林戈注意到她桌上没有菸灰缸,只有一个用空咖啡罐剪成的临时容器,里面已经堆满了菸蒂。
  很有个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