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武林盟主
  “砰!”
  赵志敬的房门被猛地撞开,鹿清篤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道袍上沾满草屑泥污,头髮散乱,活像见了鬼。
  “师、师父!不得了了!”他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利索。
  赵志敬被这动静惊得眉头紧皱,不悦地抬头。
  看到徒弟这副狼狈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赵志敬放下书卷,声音刻板严厉,“我让你去监视甄志丙,你便是这般监视的?像个丧家之犬!”
  “不、不是...”鹿清篤扑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弟子亲眼看见...甄师叔他把西毒欧阳锋给打败了!”
  “什么?”
  赵志敬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毫不掩饰的讥誚,
  “鹿清篤,你莫不是夜里撞了邪,开始说胡话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鹿清篤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欧阳锋是何等人物?是与重阳祖师齐名的五绝宗师!退隱江湖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赵志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训斥的口吻,
  “也是你这等连山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弟子能认得的?你怕是白日做梦,看了个耍把式,就敢胡吹大气!”
  鹿清篤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不是的师父,弟子看得真切!”
  “那人四肢著地,鼓气如蛤蟆,一掌就拍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那分明就是蛤蟆功啊!”
  赵志敬嗤笑一声,眼神更加不屑,“你见过蛤蟆功吗?”
  “从说书先生、江湖传闻里听来三言两语,就能认得出来了?”
  “甄志丙有几斤几两,为师还不清楚?他就能打败欧阳锋?滑天下之大稽!”
  鹿清篤被赵志敬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
  是啊...自己真的亲眼见过蛤蟆功吗?没有。
  对欧阳锋的了解,也仅限於“西毒”、“五绝”、“蛤蟆功很厉害”这些模糊的概念。
  师叔甄志丙的武功,以前確实不算顶尖,虽然最近三年突飞猛进,但直接跳到能击败五绝...这跨度也太匪夷所思了。
  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尷尬。
  “师父说的是...”鹿清篤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弟子可能真的看错了。当时离得远,夜里又黑,或许真是弟子误会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禁懊恼自己大惊小怪,差点闹出笑话。
  “那弟子先告退了。”鹿清篤訕訕道,转身就想溜走,免得再被师父责骂。
  “慢著!”
  就在鹿清篤的手即將碰到门扉时,赵志敬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清篤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师父站在原地,脸上那刻板的严厉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阴鷙。
  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神却飘向窗外,仿佛在急速思索著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几息之后,赵志敬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踱步到鹿清篤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清篤,你方才说...你亲眼看见甄志丙击败了欧阳锋,是吧?”
  鹿清篤被师父態度的突然转变弄得有些懵,迟疑道:“弟子当时是那么以为,但师父说得对,可能...”
  “不。”赵志敬打断他,笑容更深,“你就当那是真的。不,不是『就当』,从现在起,那就是事实!”
  他背起手,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踱步,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冷:
  “无论那人是真欧阳锋还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能把甄志丙彻底踩下去的机会!”
  鹿清篤茫然地看著师父。
  赵志敬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开始阐述自己的算计:
  “你可知,郭靖近日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豪杰前往襄阳,推选武林盟主,共商抗蒙大计?”
  他顿了顿,不等鹿清篤回答,便继续道,“届时,天下英雄匯聚,多少高手想藉此扬名立万?多少门派想崭露头角?”
  “我们便帮甄师弟,好好扬一扬这个名!”
  赵志敬脸上阴冷笑意扩散,把他击败西毒欧阳锋的壮举,给我大肆宣扬出去!
  “真的,要说得比真的还真;假的,更要吹得天花乱坠!”
  “时间、地点、招式细节...就按你昨晚看到的,添油加醋地编”
  “务必让整个江湖,特別是那些正在赶往襄阳、或已在襄阳的英雄好汉,都知道咱们全真教出了个了不得的绝世高手!”
  他仿佛已看到那幅画面,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快意:
  “你想,那些心高气傲的江湖客,听到如此离谱的传闻,会作何反应?定是不信,不服!”
  “到了襄阳,见到甄志丙本人,他们会怎么做?挑战、切磋、討教!一人挑战,十人挑战,百人挑战...他就是铁打的罗汉,金刚不坏,也得被这车轮战耗得筋疲力尽!”
  “只要他败上一场,那便是牛皮吹破,原形毕露!”
  “什么击败西毒,只会变成江湖笑柄、遭人耻笑。到时候,看他怎么跟我我爭这未来掌教之位!”
  他看向鹿清篤,语气转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清篤,这事就由你去办。找几个嘴碎、机灵、可靠的师兄弟,下山去。终南山下的集镇、通往襄阳的官道驛站、沿途的酒肆茶楼...都是散播消息的好地方。”
  “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要让人不得不信。办好了,为师记你一大功,日后在教中,自有你的好处。”
  鹿清篤听著师父条分缕析的毒计,从最初的茫然,到恍然,再到对师父心思縝密的深深敬畏。
  他仿佛已经看到甄师叔在襄阳被无数人挑战,疲於奔命,最终狼狈不堪的场面。
  一股混合著恐惧、兴奋和扭曲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弟子明白!弟子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噹噹,绝不出半点紕漏!”
  几日之后,终南山下,悦来客栈。
  这是方圆二十里內最大的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游侠多在此歇脚。
  大堂里人声鼎沸,酒气混合著汗味、马粪味,嘈杂不堪。
  靠窗的一桌,
  坐著三个风尘僕僕的汉子,看打扮像是走鏢的鏢师。
  其中一人猛灌了一口劣酒,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哥几个,听说了没?终南山上,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啥大事?还能比蒙古人打过来更大?”同伴不以为意。
  “嘿,这事可玄乎!”那鏢师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全真教,知道吧?天下玄门正宗。他们教里有个三代弟子,叫甄志丙的,前几日在后山古墓外边,跟西毒欧阳锋对上了!”
  “欧阳锋?!”另一人惊呼,引来旁边几桌人侧目。
  “嘘~小声点!”鏢师连忙示意,“千真万確!听说那欧阳锋练功练疯了,模样嚇人,使出蛤蟆功,一掌就把一棵大树拍得粉碎!”
  “可你们猜怎么著?那甄志丙,就拿了根树枝,三十招!只用了三十招,就破了蛤蟆功,把欧阳锋打得负伤逃走了!”
  “扯淡吧!”同桌的壮汉嗤笑,“欧阳锋是什么人?五绝!能被一个全真教三代弟子用树枝打败?还三十招?编故事也得靠谱点!”
  “就是!”另一人也摇头,“定是全真教为了在郭大侠的英雄大会上造势,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这种把戏,江湖上还少见吗?”
  邻桌一个独行的刀客,原本默默喝酒,此时却忽然插嘴,声音沙哑:
  “未必空穴来风。我前日从华阴过来,路上在茶棚也听到类似传言,说得有板有眼,连交手的具体招式都有人描述,不像完全瞎编。”
  大堂里其他几桌人也听到了这边的议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全真教甄志丙?没怎么听说过啊...”
  “打败欧阳锋?这话你们也信?我看是有人想出名想疯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点真本事,敢吹这种牛?不怕到了襄阳被人当场拆穿,死得更难看?”
  “管他呢!到了襄阳,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是真的,那可得好好结交;要是假的,嘿嘿,拆穿这种沽名钓誉的破烂货色,也是桩快事!”
  类似的对话,在终南山下的各个酒肆、茶楼、驛站不断重复、演变、扩散。
  细节越来越丰富,情节越来越夸张。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朝著襄阳方向飞去。
  终南山上,重阳宫侧殿。
  秦剑正在指点杨过练习剑法。
  杨过天资聪颖,三年下来,根基打得极为扎实,进展神速。
  一个与秦剑交好的三代弟子匆匆走来,脸上带著忧色,將山下听到的传闻低声告知。
  秦剑听罢,手中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赵志敬居所的方向,眼中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嘲弄。
  “不必理会。专心准备,襄阳英雄大会,才是正事。”
  秦剑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越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即將风云匯聚的襄阳城。
  郭靖这场英雄大会倒是省了他不少事,武林盟主之位,非自己莫属!
  到时候自己以盟主的身份討要《九阴真经》,做抗蒙之用,理应水到渠成。
  窗外,山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赵志敬在自己的房中,听著鹿清篤兴奋地回报谣言传播之顺利,脸上也不禁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笑容。
  华山绝顶,雪后初晴。
  阳光照在皑皑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处背风的雪坡下,篝火正旺,烤肉的香气混著松枝燃烧的焦味,飘出老远。
  洪七公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拎著一只刚烤得金黄的“雪地寒鸡”。
  这鸡是华山特產,肉质紧实,只在雪线以上活动,极难捕捉。他为了逮这只鸡,足足追了半个山头。
  “嘿嘿,总算到手了。”洪七公撕下一条鸡腿,吹了吹热气,正要往嘴里送。
  一阵怪异的声音,从山石后传来。
  那声音沉闷、规律,像是有人用硬物一下下敲击冻土。
  洪七公耳朵微动,手上动作却没停,咬了一大口鸡肉,含糊道:“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叫化吃饭?”
  话音未落,山石后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双手撑地,整个人倒立著,以手代足,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他鬚髮皆白,乱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原本该是锦缎的袍子,如今破成了布条,沾满泥污雪渍,几乎看不出顏色。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涣散,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疯狂。
  嘴里反覆喃喃著什么“错了,我不是第一,终南山、终南山...”
  洪七公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倒立而来的怪人。
  起初以为是哪个练功走火入魔的疯子,可越看,心头那股熟悉感就越强烈。
  那雄壮的身形轮廓,那即便疯癲也掩不住的、渊渟岳峙般的內息底蕴...
  “老毒物?”洪七公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放下鸡腿,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欧阳锋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乱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洪七公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洪七公看到那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近乎本能的辨认。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混乱敌意。
  “咕~咕咕”
  欧阳锋喉咙里发出蛤蟆鼓气般的怪响,倒立的身躯骤然一弹,竟以双手为支点,整个人如炮弹般凌空扑向洪七公!
  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带起地上积雪,化作两道白龙捲!
  这一扑全无章法,却快得骇人,狠得惊人。
  洪七公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右掌一翻,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已然拍出。
  “砰~”
  双掌相交,气浪炸开!
  篝火被震得火星四溅,烤鸡滚落雪地。
  洪七公只觉一股阴寒诡譎、却又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脚下咔嚓踩碎冻土,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他心中大震。
  这力道,这內息...真是老毒物!可怎会疯成这样?武功路数也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