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黄蓉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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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锋一击不中,落地后四肢著地,喉间“咕咕”声更急。
  他不再倒立,而是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在雪地上快速爬行、腾挪,时而如灵蛇扭动,时而如蛤蟆鼓气扑击,招式顛三倒四,毫无逻辑,却每一招都凌厉狠辣,直取要害。
  洪七公收起最初的惊愕,豪迈大笑:“好!老毒物,多年不见,见面就打?来来来,老叫化正愁没人陪活动筋骨!”
  他不再留手,降龙十八掌全力施为。
  这一打,便是三天三夜。
  两人从雪坡打到悬崖边,从松林打到岩洞前。
  第一日,拳脚难分高下。
  第二日,比拼兵器。
  第三日,內力对决。
  岩洞前,两人终於从外功斗到內功,双掌相抵,进行最凶险的、毫无花巧的內力比拼。
  两人僵持不下,从清晨到日暮。
  夕阳如血,將雪地染成一片淒艷的红。
  洪七公脸色渐渐发白,欧阳锋眼中疯狂更甚,但两人手臂都已开始微微颤抖。
  终於,在一次內力对撞的间隙,两人同时力竭。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两人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近乎消失。
  雪地上,一片狼藉。掌坑、杖痕、拖行的痕跡,还有散落的鸡骨头、松枝灰烬,记录著这三天三夜的疯狂鏖战。
  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最后一丝余暉照在欧阳锋脸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远处,嘴里又开始喃喃:“错了、全错了...”
  洪七公喘匀了气,看著老对手这副狼狈悽惨的模样,心里那股几十年斗出来的挤兑习惯又冒了上来。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疲惫,却带著惯有的调侃:
  “老毒物,服了没?还整天念叨你那『天下第一』吗?”
  “我看啊,你这『第一』连老叫化都拿不下,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嘿嘿,也不过如此嘛!”
  这本是寻常的嘲讽。
  可“天下第一”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欧阳锋的伤口上。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疯狂、痛苦填满,剧烈翻腾,几乎要溢出来。
  “啊!!”
  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从欧阳锋喉咙里爆发出来,在山谷间迴荡,惊起远处寒鸦。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插进乱发,用力撕扯,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涕泪横流,混合著脸上的污垢,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是,我不是天下第一!”他嘶吼著,用额头咚咚撞地,雪沫混著鲜血溅开,
  “天下第一在终南山!他抢走了我的乖儿子!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
  洪七公愣住了。
  他起初以为欧阳锋又在说疯话,下意识嗤笑:“终南山?王重阳?他都仙去多少年了,还能把你嚇成这样?老毒物,你疯得可真不...”
  话没说完,欧阳锋猛地扑了过来。
  其实他已没什么力气,只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洪七公身前,一双脏污的手死死抓住洪七公的衣襟。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清醒”。
  “不是王重阳!”欧阳锋声音颤抖,却字字用力,“他就在终南山,几天前跟我交手!只用树枝就...”
  洪七公瞳孔骤然收缩。
  “就破了我的蛤蟆功!”欧阳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肩,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破洞,“他说我练错了...全练错了,我的功夫从头到尾,都练错了!”
  他语无伦次,但每一个词,都重重砸进洪七公耳朵里。
  洪七公脸上的调侃,一点点褪去,最后彻底僵住。
  他太了解欧阳锋了,这老毒物骄傲到骨子里,自负到癲狂。
  就算疯了,他也绝不可能编造如此具体的败绩来贬低自身!
  洪七公心臟咚咚狂跳起来。
  他猛地抓住欧阳锋的肩膀,声音压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锐利:“老毒物,你说清楚!终南山打败你的是谁?长什么样?用什么武功?”
  欧阳锋被他抓得一颤,眼神又有些涣散,但嘴里依旧喃喃:“年轻...很年轻,穿道袍,全真教的道袍!他用的剑法,抢走了我儿子”
  全真教。年轻道士。剑法。
  几个词在洪七公脑海里飞速串联。
  全真教何时出了这等人物?周伯通?不对,那老顽童不用剑。马鈺、丘处机?他们绝无可能用树枝打败欧阳锋!
  难道...王重阳之后,全真教又出了一个妖孽?
  夜色彻底笼罩了华山。
  寒风颳过岩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有对老对手沦落至此的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好奇,与一种近乎战慄的兴奋。
  能打败疯了的欧阳锋,还能一眼看破他“练错了”...天底下何时又出了此等高手?
  在莫名的情绪驱使下,他不禁萌生一个念头。
  洪七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拍了拍欧阳锋的肩膀,声音故意放大:
  “老毒物!这么说,是终南山有个牛鼻子,欺负了你,还抢了你儿子?”
  欧阳锋茫然抬头,听到“儿子”二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执著的亮光,用力点头:“过儿...我的过儿”
  “嘿!”洪七公一拍大腿,义愤填膺状,“老毒物,咱们几十年打归打,可外人欺负到你头上,那就是欺负到我头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诱惑:
  “走!咱们一起去终南山!老叫化帮你把儿子抢回来!顺便见识见识,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刻意把“帮你抢儿子”说得很重。
  欧阳锋浑浊的眼睛,盯著洪七公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挣扎著爬起来,摇摇晃晃。
  洪七公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四肢,从雪地里捡起打狗棒,掸了掸雪。
  他最后看了一眼华山夜色,又看了看身前这个背影佝僂、疯癲落魄的老对手,心里那股好奇,已经压过了一切。
  树枝败西毒?
  洪七公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精光闪烁。
  “终南山...老叫化倒要看看,你这『天下第一』,是真是假。
  ”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夜色,朝著终南山方向,踉蹌而去。
  寒风捲起雪沫,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足跡。
  襄阳城。
  时值三月,春寒料峭,可这座抗蒙前线的雄城却热得像个蒸笼。
  大街小巷,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从关外来的鏢师、江南水路的豪客、川蜀之地的剑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把客栈挤得满满当当,连马厩旁都搭起了临时地铺。
  “话说那终南山巔,月黑风高!”
  城东醉仙楼大堂,一个说书人站在条凳上,唾沫横飞,手中醒木“啪”地一拍。
  “西毒欧阳锋,那可是天下五绝!蛤蟆功一运,地动山摇!可咱们全真教的甄志丙甄道长,就凭一根隨手摺下的树枝”
  他比划著名,做出一个刺剑的动作。
  “唰!三招!就三招!破尽蛤蟆功,逼得老毒物吐血败走!你们说,神不神?”
  “神个屁!”底下立刻有人鬨笑。
  一个满脸横肉的黄河帮汉子灌了口酒,嗤笑道:“老刘头,你这段子编了三天,每天招式数都不一样!昨天还十招呢!”
  “就是!”旁边一个小派弟子接口,语气不屑,“全真教这些年除了个丘处机还算號人物,其他都是些什么货色?那甄志丙,听都没听过!还击败欧阳锋?我看是欧阳锋走路摔了一跤,他上去扶了一把吧!”
  哄堂大笑。
  说书人面红耳赤,爭辩道:“这可是从全真教內部传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確!”
  类似的对话,在襄阳城各处上演。
  年轻气盛的江湖客们摩拳擦掌,眼中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而老成持重者,则多是摇头不语,但眉宇间的怀疑,显而易见。
  郭府,后堂。
  黄蓉將手中的英雄帖名录轻轻放下,揉了揉眉心。
  她已怀有身孕,小腹微隆,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不减当年灵动。
  “靖哥哥,你听说了吗?城里关於甄志丙的传闻。”
  郭靖正在擦拭一把长剑,闻言抬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听说了,他若真有此能为,那是武林之福,抗蒙大业又添一员虎將。”
  黄蓉看著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轻嘆。
  她的靖哥哥,心里装著的永远是家国大义,至於个人名声、门派荣辱、江湖算计...他不愿去懂。
  也好。黄蓉眼神微凝,这些暗流汹涌,就让她来盯著吧。
  三月十八,英雄宴前两日。
  一队人影缓缓行来,青灰色道袍,七星冠,正是全真教制式装扮。
  丘处机、马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全真五子赫然在列,再往后才是赵志敬等三代弟子,以及一些四代年轻道人。
  秦剑青衫磊落,玉冠束髮,腰悬一枚莹润的首座弟子玉牌。
  面容俊朗,肤色白皙,乍看像个读书人,但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距离分毫不差,行走间袍袖不动,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被他身侧那道白色身影牢牢吸住。
  白衣如雪,不染尘埃。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素白绸带松松繫著。
  面容清丽绝俗,仿佛冰雕玉琢,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她安静地走著,目光只落在前方地面,或是偶尔抬起,看向身侧秦剑的背影。
  对外界投来的无数道惊艷、好奇、痴迷的目光,她恍若未觉。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女子...是谁?”
  “我的天,这世上真有仙子不成?”
  可当那些目光越来越密集,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朝秦剑身边,轻轻靠了半步。
  小龙女原本从未想过会长久离开古墓,可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秦剑存在,得知他要来襄阳参加英雄大会,可能数日不归,那古墓无边的清冷寂静,忽然变得难以忍受。
  同行,便成了唯一选择。
  “她...她怎么往甄志丙身边靠?”
  羡慕、嫉妒、不解,但更多的是审视与怀疑。眾人的视线,顺著小龙女的依靠,齐刷刷钉在了秦剑身上。
  “看来这甄志丙,別的本事不说,这艷福倒是不浅。”有人酸溜溜道。
  “哼,说不定是靠那张脸骗来的。”另一人低声嗤笑。
  郭靖、黄蓉,带著郭芙、武氏兄弟等人,已在此等候。
  “诸位道长,一路辛苦!”郭靖大步上前,声若洪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先向丘处机等人抱拳行礼,目光隨即落到杨过身上。
  绕过眾人几步走到杨过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过儿”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哽,“长得这般高了...好,好!”
  说著,他忽然张开双臂,一把將杨过紧紧抱进怀里!
  那拥抱炽热、用力,带著郭靖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杨过浑身瞬间僵硬,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感动、委屈、多年漂泊的辛酸,他鼻头猛地一酸,喉咙发紧。
  “郭伯伯...”他闷声喊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郭靖鬆开他,双手仍搭在他肩上,转头对黄蓉激动道:“蓉儿!你看过儿,和当年大不相同了!”
  黄蓉走上前,笑容温婉,目光却飞快地在杨过和秦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剑脸上:“甄道长费心了。过儿能有今日,全赖道长栽培。”
  她语气真诚,可秦剑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藏著一丝探究。
  眾人分宾主落座,茶水奉上,气氛稍缓。
  黄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忽然抬眼,看向秦剑。
  她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针,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
  “甄道长,”她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厅內细微的交谈声,“近来江湖盛传,你在终南山击败了西毒欧阳锋。”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
  “我桃花岛与欧阳锋仇深似海,还请告知,此事是否当真?”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老毒物如今是生是死,去向何方?”
  前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赵志敬低头喝茶,嘴角却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所有视线,再次聚焦於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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