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请西毒来
  沙通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梁子翁的意思。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发泄,此刻像找到了突破口,猛地转向秦剑,抱拳拱手,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欧阳公子!”
  这一声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秦剑扇子一顿,抬眼挑眉:“沙龙王有何指教?”
  沙通天盯著他:“方才混战一起,花园、演武场...处处杀声震天。公子您身在何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著刺。
  侯通海立刻帮腔,声音粗獷:“就是!欧阳公子武功高强,若是早些到场,与我等合力围杀,那郭靖黄蓉,未必能走脱!”
  彭连虎没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也有同样疑问。
  灵智上人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號,眼皮抬了抬,瞥向秦剑。
  厅內气氛骤然绷紧。
  完顏洪烈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看著,眼神深不见底。
  秦剑迎著这些目光,忽然笑了。
  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事情的、轻鬆愉悦的笑。
  他合上摺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沙龙王,侯兄,”他声音清朗,带著惯常的笑意,“你们这话...问得有意思。”
  他站起身,月白袍角隨著动作轻轻摆动,踱了两步,走到大厅中央。
  “我方才在房中调息。”他语气隨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近日修炼一门功法,到了紧要关口,內力略有滯涩。听得外面喧譁,才匆匆赶去花园。等赶到时...”
  “只见诸位正与敌周旋,战况激烈。我本欲上前相助,奈何气息未平,恐贸然出手反添乱,故而在一旁观望,想寻个破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更激起沙通天怒火。
  “观望?”沙通天声音陡然拔高,“欧阳公子,那暗中出手之人,功力非常人所能及!府中客卿,论及內力修为...公子可是佼佼者!”
  他这话几乎是在明指了。
  秦剑笑容不变,“沙龙王此言,可是怀疑我...便是那暗中相助郭靖之人?”
  梁子翁尖声道:“不敢说一定是!但公子方才去向,总得有个明白交代!”
  “交代?”秦剑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
  “沙龙王,你方才说,那暗中之人功力超凡,梁先生,你说此人武功,恐在绝顶之列。是也不是?”
  梁子翁哼道:“至少不在五绝之下!”
  “好。”秦剑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那么问题来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眾人:
  “若我欧阳克,真有这般內力修为堪与五绝比肩的本事...”
  “我还需要坐在这里,听诸位质问么?”
  沙通天张著嘴,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梁子翁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欧阳克真有那般神鬼莫测的武功,他何必在这里接受质问?
  他若想走,谁能拦住?他若想杀,在场几人能挡?
  方才那神秘人展现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一流高手的认知,而是一种绝对碾压。
  欧阳克虽强,但平日展现的灵蛇拳、驱蛇术、身法,都与那神秘人的路数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年纪。
  欧阳克才二十七八岁。
  五绝级別的人物,哪个不是苦修数十年才臻化境?
  怀疑他,更多是败后恼羞成怒,想找个由头髮泄,想甩掉办事不力的锅。
  此刻被秦剑点破,眾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当眾抽了一记耳光。
  难堪、羞愤,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完顏洪烈將一切尽收眼底,终於开口。
  “好了。”他声音沉稳,带著上位者的威严。
  “今夜之败,非战之罪。那暗中之人,武功之高,確属罕见。诸位奋力御敌,皆有功劳,不必过於自责。”
  他先定了调,將失败归咎於敌人太强,给了眾人台阶下。
  然后將目光转向秦剑,语气缓和下来:
  “欧阳公子,沙龙王等人也是心急王府安危,言语若有冒犯,本王代他们赔个不是。公子乃本王倚重之客卿,万不可因此生了嫌隙。”
  秦剑神色稍霽,拱手道:“王爷言重了。我明白诸位心情,並无芥蒂。”
  完顏洪烈点点头,脸色却重新凝重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那暗中之人,终是心腹大患。”
  “其武功深不可测,来去无踪,更与郭靖黄蓉等人似有牵连。有此人暗中窥伺,如芒在背,本王寢食难安。”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沙通天等人想起那神出鬼没无形剑气,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完顏洪烈深吸一口气,看向秦剑,脸上第一次流露近乎恳求的神色:
  “欧阳公子,令叔欧阳锋老先生,武功冠绝天下。若他老人家肯移驾王府,坐镇一二...想来任何宵小,都不足为虑!”
  大厅里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西毒欧阳锋!若他真能来王府,什么神秘人,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完顏洪烈继续道:“不知公子可否修书一封,或亲自前往,代本王恳请欧阳先生出山?王府愿倾尽所有,以谢先生!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只要先生开口”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秦剑身上。
  秦剑迎著这些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请欧阳锋?他那性子,乖张暴戾,难以控制。
  若真来了,自己这欧阳克的地位固然更稳,但许多暗中谋划,恐怕就不好施展了。
  而且...“神秘人”就是自己,请欧阳锋来对付自己?荒唐。
  但,这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接触欧阳锋,甚至借他之力达成某些目的。
  风险与机遇並存。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表面功夫先做足。
  秦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
  “王爷厚爱,叔父他云游四方,行踪飘忽,常年居於西域白驼山,甚少踏入中原。要联络他,確需费些周折。”
  “但王爷既开口,我即刻修书数封,派心腹之人分赴西域、中原各处打听叔父行踪。一有消息,定当全力劝说,请他来王府坐镇。”
  完顏洪烈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
  “好!有公子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此事,就全权拜託公子!”
  “今夜诸位辛苦,都先回去歇息疗伤。王府防卫,加倍巡逻,不可有丝毫鬆懈!”
  “是!”眾人齐声应诺。
  一场內部猜疑的风波,暂时平息。
  议事散后,秦剑回到自己独居的院落。
  月华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
  他屏退左右侍女,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著天上那轮將满未满的月亮。
  欧阳锋来不来...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书信可以写,人可以派,但找不到或叔父不愿来,都是合情合理的藉口。
  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条线。
  郭靖、黄蓉、杨铁心一家...以他对那几人性格的了解,包惜弱绝不可能放弃儿子。
  杨铁心心结难解,郭靖重情重义,他们多半还要找机会劝杨康回心转意。
  但杨康那性子,早已被王府富贵浸透,岂是三言两语能劝回的?
  破庙。
  黄蓉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一盒黄粉、几撮假鬍子、还有瓶瓶罐罐。
  “王府昨夜刚逃了人,死了高手,完顏洪烈必定暴怒。四门守卫至少加一倍,进出都要严查,街面暗桩不知有多少。”
  她语速快,条理却极清。
  “杨伯伯背挺如枪,王妃...气质掩不住。穆姐姐武功不够,应变也差些。靖哥哥这身板,这走路的架势,更是扮什么也没用”
  黄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走到庙中央。
  “唯一能去的,只有我。”
  “不行!”郭靖猛地站起,“你一个人太危险”
  黄蓉转向郭靖,“放心,我不会硬来。”
  “只是盯梢,等杨康出来,找机会引他过来。若情况不对,我撤得比你快。”
  杨铁心喉咙滚动,声音乾涩:“黄姑娘,这恩情,我杨家...”
  “杨伯伯,现在不说这个。”
  黄蓉摆手,已经开始解自己外衫纽扣,动作乾脆,毫无扭捏。
  “早市快开了。王府侧门外那条街,辰时最热闹,卖菜的、挑粪的、赶车的,人来人往。我扮个卖菜小子,蹲在墙角,他们看不出来。”
  她套上粗布短打,从罐子里挖出黄粉,对著破了一半的铜镜往脸上抹。
  手法熟练,几下就把白皙肤色盖成了营养不良的蜡黄。
  又拈起一颗假痣,贴在左颊颧骨下,再抓乱头髮,束成个歪揪。
  转身时,已是个眉眼普通、面带菜色的少年郎。
  连肩背都微微佝僂了些,那股灵秀气敛得乾乾净净。
  郭靖看得不禁怔住,心里的担忧也卸下不少,黄蓉这扮相,確实很难暴露。
  黄蓉把竹筐背上,里面垫了些烂菜叶,走到门边。
  “你们去隔壁街的清源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能看到侧门街口。我若引得杨康出来,就在街角槐树下系条黄布条。你们见著布条,便到茶楼后巷等著,我带他过去。”
  她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走了。”
  身影一闪,没入外面青灰色的晨雾里。
  王府侧门外,早市正喧。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挤挤挨挨。
  吆喝声、討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著菜叶味、牲口味、油炸果子的腻香。
  黄蓉蹲在墙角,竹筐搁在脚边。
  她低著头,眼睛却从乱发缝隙里往外瞟,盯著王府那扇黑漆角门。
  门开了两次。
  一次是几个杂役出来倒泔水,桶沿还沾著菜渣。
  一次是个管事模样的,带著俩护卫,匆匆往街东去了。
  没见杨康。
  黄蓉心里倒也不急,盯梢本就是耗时辰的活儿,急不得。
  她脑子里却在飞快转。
  昨夜那场廝杀,画面一帧帧过。
  神秘人的剑气...破空无声,力道奇大,沙通天的铁桨,彭连虎的判官笔,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江湖上,谁能把剑气练到这般地步?
  正想著,角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个熟人。
  月白锦袍,湘妃竹摺扇,嘴角噙著三分笑,不是欧阳克还能是谁?
  黄蓉心头一紧,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筐沿埋了埋。
  余光却死死锁著他。
  欧阳克到底为什么帮他们盗药,心里藏著什么目的,她至今未想明白。
  如无必要,还是不愿过多接触!
  毕竟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揣著什么阴谋算计,“小毒物”的名號可不是白来的。
  只见欧阳克踱出府门,站在台阶上,似在欣赏早市景象。
  摺扇轻摇,目光隨意扫过街面,掠过卖菜的、卖肉的、卖炊饼的...
  最后,停在了她这个方向。
  黄蓉呼吸一滯。
  那目光不像隨意扫过,反倒像认准了目標,带著点“找到你了”的意味。
  他抬步,下台阶,朝这边走来。
  步子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直直对著墙角。
  黄蓉脑子里警铃大作。
  走!
  她猛地起身,抓起竹筐往肩上一甩,低头就往人堆里扎。
  脚步快,身形矮,像条泥鰍在人群里钻。
  可刚挤出去三五步,前方巷口,月白袍角一晃。
  欧阳克不知何时已绕到前面,正正堵在巷口。
  摺扇合拢,轻轻敲著掌心,脸上笑意加深。
  “这位小兄弟...”声音清朗,带著惯常的慵懒调子。
  “慌什么?菜还没卖完呢。”
  黄蓉脚步剎住,浑身肌肉绷紧。
  她压著嗓子,让声音粗哑:“公子认错人了,俺不卖菜,俺找茅房。”
  说著就往侧边拐。
  谁料摺扇一横,直接拦在她身前。
  “黄姑娘。”三个字声音压低,却清晰得扎进她耳朵里。
  黄蓉浑身僵住。
  她缓缓抬头,对上秦剑那双含笑的眼。
  那眼里没有淫邪,没有轻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瞭然。
  “这身打扮,倒是別致。”
  秦剑又说,摺扇往她竹筐里一点。
  “烂菜叶摆得挺像,可惜手太乾净。卖菜人家的孩子,虎口有茧,指缝藏泥。你这手...白得像玉。”
  黄蓉低头看自己手指。
  晨光下,那双手虽抹了黄粉,却依旧纤细,指甲修剪整齐,半点污垢也无。
  她心里发寒,脸上却强撑著:“公子说什么,俺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