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男爵夫人往前挤了挤。
  “维恩神父,听说您要去寒霜镇?
  那是假的吧?”
  维恩看著她。
  “是真的。”
  人群“嗡”地炸开了。
  “为什么呀?”
  “您在这儿干得好好的!”
  “寒霜镇那地方去一个死一个!”
  “神父大人,您不能去!”
  声音此起彼伏,挤在后面的年轻姑娘踮著脚往前看,前面的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维恩抬起手。
  人群安静了些。
  “这是神的旨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寒霜镇的主教蒙主恩召,教区需要有人接任,我不过是服从安排。”
  “那您就不能不去吗?”粮商太太的声音带著哭腔,“您走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话一出,附和声四起。
  “对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谁来听我们懺悔?”
  “神父大人,您不能丟下我们!”
  维恩看著她们。
  他当然知道这些妇人在想什么。
  三年了。
  她们在他这里得到的,不只是几句安慰的话,不只是几句“主会宽恕你”。是真正的抚慰,是那种能让身体和灵魂都安静下来的东西,是他那一手神奇的水魔法——止痛、退烧、止血、止痒。
  但知道归知道。
  没人敢说出来。
  这种事换个人,做不到。
  维恩向眾人宽慰道。
  “大家也別著急,到时候教会有安排,很快新的神父来接任。”
  子爵夫人的声音很大。
  “可我们不要新的!我们就要您!”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神父大人,至少…至少让我再懺悔一次!”
  “我也要!”
  “让我先来!”
  维恩抬起手,示意她们安静。
  “今天还有事。”他说,“明天教堂会正常开放。想懺悔的,可以来。”
  妇人们面面相覷。
  明天?
  可他后天就要走了……
  “神父大人……”粮商太太还想说什么。
  直到教堂的钟声响起来。
  “晨祷的时间到了,各位失陪了……”
  维恩藉机连忙离去。
  贵妇们这才慢慢散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有一个年轻的女孩鼓起了勇气追了上来,她把一个手帕塞进维恩手里。
  “这是我绣的,您带著,做个念想……”
  说完就向远方跑去。
  维恩低头看了看手帕。白底,绣著一朵不知名的花,针脚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把手帕收进袖子里。
  两个女孩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艾玛凑到姐姐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那些女人……都喜欢主人?”
  艾拉没说话。
  艾玛继续嘀咕。
  “好多,而且都挺好看的……”
  艾拉扯了扯她的袖子。
  “別胡说。”
  “我没胡说呀,你看刚刚那个穿蓝裙子的,眼睛一直盯著主人看,都快看出水来了……”
  “艾玛!”
  艾玛撇撇嘴,不说了。
  其实维恩当然可以不走,就像那些妇人说的,他完全可以留下来。
  这三年来,他在奥德里安积攒的人脉,不只是在那些贵妇中间。商会会长欠他一条命,那年会长儿子中毒,是他连夜配的药。城防队长是他救回来的,魔潮那年在城外受了重伤,是他治好的。就连城主夫人,每月都要来找他“懺悔”一次。
  如果他开口,会有很多人帮他。
  本区教会那边,未必真的敢撕破脸。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得不走。
  不久前,那个面板弹出来一条消息。
  不是关於卡萨的,也不是关於寒霜镇的,是他那个卖屁股上位的便宜爹。
  【老伯爵最近和教廷特使见过面。谈的是把某个“长相出眾的庶子”献给教皇的事。教皇今年六十七,口味一直没变。那特使看了你的画像,很满意,其评价是:这孩子长得確实像他母亲。】
  【如果留在奥德里安,半个月后会有圣骑士来护送你去圣城,理由会是“教廷选拔优秀年轻神职人员进修”。】
  这才是他心甘情愿接下任命书的真正原因,不是他有多虔诚,是他没得选。
  维恩当时看完,后门一阵发凉。
  教皇,六十七,口味没变。
  还真是符合他对於教皇的刻板印象。
  他那便宜老爹,当年靠卖屁股爬上伯爵之位,现在又打起了要卖儿子的主意。
  还真是把维恩噁心到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噁心的人,卖儿子卖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个人才。
  维恩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反抗教廷?
  在这个世界,教廷的力量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派圣骑士来“护送”,他能怎么办?杀圣骑士?那是跟整个教会为敌。逃?能逃去哪儿?整个王国的边境都有教会的眼线。
  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奥德里安,离开教廷的视线范围。
  寒霜镇。
  边境以北,魔潮频发,教会势力薄弱。
  去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他那个便宜老爹的手再长也够不著。就算教廷想找他,也得先穿过那片魔兽横行的荒原。
  更重要的是,寒霜镇挨著邻国边境。
  实在不行,他可以跑,跑到邻国去。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萨那老东西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果他偷偷跑的话,消息只会走路的更快。一个神父擅自离职,那就是逃犯。到时候追捕令一发,没有通关文书的他,跑不出边境就会被抓回来。
  晨祷结束后,维恩带著两个女孩穿过教堂侧门,往后面的生活区走。
  穿过一道拱门,就是修士们用饭的地方。一张长木桌,几条长凳,墙上的女神像慈眉善目地俯视著每一个坐下来的人。
  早饭很简单。
  黑麵包,麦粥,一小碟醃菜。
  维恩把盘子推到两个女孩面前。
  “吃。”
  艾拉和艾玛看著面前的食物,谁都没动,维恩看著她们。
  “怎么?”
  艾玛咽了咽口水,黑眼睛盯著那碗麦粥,亮得嚇人,但她没伸手。
  “主人,这是……给我们吃的?”
  “不然?”
  艾玛伸手端起那碗麦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艾拉比她慢一点,但也开始吃了。
  她们吃得很小心。
  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是那种饿怕了的人才会有的吃法,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捨不得咽下去,好像在確认这真的不是梦。
  维恩坐在对面,嚼著自己的黑麵包。
  麦粥很快见底。
  黑麵包也吃完了。
  醃菜碟子空了。
  “主人,”艾玛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寒霜镇吗?”
  维恩点了点头。
  “怕吗?”
  艾玛想了想,摇头。
  “不怕。”
  维恩看著她。
  “寒霜镇很冷。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魔潮、野兽、流民,隨时可能死人。”
  艾玛眨眨眼睛。
  “主人去吗?”
  “去。”
  “那就不怕。”艾玛说得很认真,“主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艾拉在旁边点头,声音小小的。
  “嗯,主人去哪,我们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