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组织的秘密
  洛水汤汤,流经魏王池取道向东后,沿岸水势湍急汹涌。
  南岸的安眾坊外有座桥,名为中桥,桥墩被连年累月冲刷,时常需要修葺,哪怕换铁皮包裹也无济於事。
  由於过桥往西就到东城、皇城,附近几坊住满了显贵,都愿意出钱修桥。
  包括李昭德。
  他是陇西李氏出身,累世簪缨,父亲在高宗朝官至刑部尚书,家底很厚。
  在安眾坊有十余亩宅院,西门列戟开向大街,是三品高官府邸才有的殊荣。
  “阿德,若两刻钟內我不出来,就去武侯铺报与金吾卫,进去救我。”
  “如此危险,郎君別进去了……”
  “只是以防万一,应该不会。”
  进府门之前,陆珺跟家僕约定了个时间,才投上名帖。
  名义仍是感谢救命之恩,先前没能进门,今天再来一次。
  不多时,李昭德在前厅接待,桌案奉著陆珺推广的新茶饮。
  礼数虽然到位,主人客套话却不多,三言两语后屏退家僕,聊起政事:
  “太后执意今冬用兵,我与內史、右相、三位督使、姚元之、宗叔敖都去劝过,唯独你没有劝,是当真认为今冬合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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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常理,应该先恭喜客人升官,他却一句也没提,直入主题。
  不等陆珺回答,继续掀开台面。
  “我自然也能猜出太后用意,可劝与不劝事在人为,你难道不知?”
  “你不是说所谓忠臣,是做对君王有益的事么?明知此事仓促却不劝,忠乎?”
  “你是知兵之人,別告诉我你不懂,你只是不愿为大唐將士著想吧!”
  “侍郎……”陆珺准备解释。
  又被李昭德打断,声色俱厉:
  “若你贪图谋划之功,等到安西兵败,身为始作俑者,自有文武百官弹劾你!”
  “到时太后悔不当初,定会迁怒於你,要你来顶战败的罪责!”
  “你即便不为大唐战士著想,难道就不为自己谋身,留条后路么?”
  脸上半是怒意,半是惋惜。
  昨日上官婉儿提醒陆珺,要他也去劝太后,就是为他將来考虑。
  陆珺浅浅抿了口茶:“侍郎怎知,我不为大唐战士著想?”
  李昭德逼问:“你怎么著想了?”
  陆珺淡淡道:“事情还没做成,下官不敢邀功,成了再说。”
  李昭德盯了他片刻,见他神情认真,脸色终於和悦了些:
  “楚玉,你確实才华横溢,吐蕃奇谋、河陇防御、安西进取、流人充军、搜检逃户……都是真知灼见。”
  “可是你太年轻,太著急!”
  “要知道,谋略再佳、初心再好,若操之过急,也会变成坏事。”
  “你熟知前隋故事,当知隋煬帝便是一腔雄心壮志,却因好大喜功而亡国。”
  “你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却不想见你,不想受这份答谢。”
  “甚至后悔,当初不该去制狱救你……”
  说话时,脸上惋惜愈来愈炽。
  对登门答谢的人而言,最尷尬的莫过於,恩人说后悔救你了。
  陆珺理了理衣衫:“侍郎不想见下官,下官此来也只是个过场,上次制狱的事,下官心里完全不感谢侍郎。”
  嘴角勾起,冷眼瞥向主座。
  李昭德噌地坐直身子,如同听到天底下最狂悖的妄言,直勾勾瞪了过来。
  “侍郎不必这样看我,因为侍郎自己清楚,下官之所以被抓到制狱……”
  “正是侍郎害的!”
  陆珺毫不避让,目光迎了上去。
  李昭德听到这里,脸唰地顏色变深,瞳孔骤然缩了起来,一声不吭。
  “南安郡王传下官过去试探,是在殿试前夕,更在下官与侍郎会面两天后。”
  “侍郎在南市有未竟之言,说了一句“我不仅……”,便没有下文了。”
  “以下官猜想,侍郎想託付什么,却还不放心,因此存心试探。”
  “南安郡王提出支持下官,又让下官替魏相鸣冤,是考察我的机变,更是想看,事后我会否向太后告发。”
  “酷吏骤然发难,次日便抓我入狱,著实出乎侍郎和郡王的预料。”
  “因此,侍郎赶去制狱,要硬闯救人,不全是为了交情,实则心怀內疚。”
  “下官说得没错吧?”
  李昭德越听神情越难堪,鬍子跟著身体颤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听到最后质问,他喉咙耸动起来,端起茶抿了一口。
  许久,终於嘆口气:“楚玉,你果然聪明绝顶,还是瞒不过你……”
  “没错,我们確实有个组织。”
  “但並不想反武。”
  “与你见解一致,我们也知道太后拦不住,君临天下是迟早的事,我们只关心她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武承嗣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无人暗扶天子,难保不被他得逞。”
  “诸武没有太后的胸襟,都是自私自利、穷奢极欲之辈,天下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陆珺既然猜测出他跟李颖的关係,当然也能推断出,他跟组织的关係。
  镇定下来后,他索性大方承认。
  陆珺抬眸直视:“侍郎直言相告,是料定下官是正人君子,还是另有打算?”
  跟阿德提前约定,就是怕对方说出秘密,可能会灭自己的口。
  “楚玉別紧张,你没告发南安郡王,我们便已认可你的为人了,上次不见你,是怕你兴师问罪,才有意迴避。”
  李昭德微微一笑,目光忽而热忱起来:
  “楚玉可愿加入我们?”
  “你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你加入,我们必將如虎添翼。”
  “对你很有好处,我们会尽力保护你不被酷吏陷害,也会朝堂上给你支持……”
  满含期待望来,陆珺却摇头:“不加入。”
  李昭德略显失望,连连摆手:
  “先別著急拒绝,你还年轻,不知世道艰难,做事跟耍嘴皮子可不一样。”
  “太后虽然欣赏你的谋略,但你想升到高位,必须有实干经验,证实不是空言之辈,才会被提拔上去。”
  “做事就需要用人,然而朝廷上下的职位,被各式各样的人把持。”
  “有的是武氏门人,若你与他们不是一伙,他们便不会真心与你谋事。”
  “有的是世家大族,做官只为保住本族利益,没有好处,他们未必听你的。”
  “有的是道德君子,有自己的操守,若与你见解不一,也不会听你调遣。”
  “无人支持,你寸步难行!”
  这番话李颖曾说过,虽然没有李昭德说得透,但意思大体相仿。
  政令颁布后,执行效果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千年后依然如此。
  且不说利益攸关、影响面极大的改革,即便是件芝麻小事,要想让执行人跑腿,你但凡威望不够高、关係不到位,也驱使不了,对方有的是办法敷衍了事。
  陆珺当然知道。
  但他依然摇头:“不加入。”
  李昭德语气加重:“你与武承嗣有过节,除非投效於他,否则未来走不远!”
  道理很简单,武承嗣是要当储君的,此时笑脸相迎,他日得志会立刻报仇。
  陆珺仍摇头:“不加入。”
  李昭德眉头深蹙:“为何?”
  陆珺反问:“三月下官释褐,授予职田时,冬官屯田员外郎指定分在陆浑,是侍郎授意的么?”
  双眸如同深潭,朝李昭德掠去,瞧见这位夏官侍郎茫然怔住。
  “职田?什么意思?我为何要授意这种事?楚玉说清楚些!”
  看样子,是真不知道。
  按史书记载,李昭德是个刚毅忠直、骄傲自负的人,应该不会撒这种谎。
  问清原委后,他登时高声否认:“与我无关啊!某怎会作此宵小行径!”
  低眸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明白了,楚玉是对我有所猜忌,因此不愿加入……”
  “你放心,我必定会找人帮你查明真相,以证清白。”
  “多谢侍郎。”陆珺起身告辞:“今日侍郎什么都没说,下官也什么都没听到。”
  “下官绝不会支持武承嗣,这点侍郎可以放心,但我不会加入你们……”
  “因为害我入狱的事,连周兴都道歉了,你们却连半个愧字都没说过!”
  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