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凌云的对冲哲学
  香港,中环,四季酒店。
  会议室在四十六层,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货轮和游艇在海上慢慢移动,灯影碎在水面上,晃成一团。
  凌云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白开水。
  门推开,索菲亚先进来,抱著她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后面跟著李子余,穿了件深蓝色休閒西装,手里拎著两瓶红酒。郑斌最后进来,把门带上,顺手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了过来。
  “凌总,人都齐了。”索菲亚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打开。
  李子余把红酒放在桌上,“我从我爸酒柜里顺的,八二年的拉图。今晚开了?”
  “先谈事。”凌云从窗前走过来,在会议桌主位上坐下,“谈完再喝。”
  四个人坐下。窗外一艘游轮缓缓驶过海面,船上的灯光把海面映得透亮。
  凌云把水杯放在桌上,“今晚叫你们来,不是谈具体的投资。是谈一个更大的事。”
  李子余靠在椅背上,郑斌把烟掏出来又放回去。
  “过去六年,我们干了很多事。”凌云说,“九七年做空泰銖,你们俩跟著我,一千万本金翻了七倍。九八年港股跌到六千六百点以下,我们满仓抄底,恆指一路拉到一万八,翻了八倍。两千年网际网路泡沫,我在纳斯达克最高点把美股全清了,反手做空,又是几倍。”
  他顿了顿,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这边,icecloud从一九九七年一个空壳公司,做到现在资產规模突破五百亿美元。你们每个人跟著我,都挣到了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这些钱,不是我们最终要的东西。”
  李子余往前倾了倾身子。
  凌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他从笔槽里拿起一支马克笔,写了三个词:光刻机,基带晶片,作业系统。
  “这三个东西,每一样都要烧钱。光刻机,我投了一百亿进去,倪老说九十纳米原型机快立起来了,但后面的六十五纳米、四十五纳米,每一步都要再烧几十亿。基带晶片,梁梦松在香港做了三年才打通第一通电话,烧了將近十亿美元,还没量產。作业系统,从一九九七年星辰开始,到现在的星火,前后也投了几十亿。”
  他转过身,看著三个人。
  “別人问我,你金融市场上挣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些十年都不一定能回本的东西?我跟他们说,因为金融只是工具,实业才是根基。”
  郑斌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
  “这次我叫你们来,是要宣布一件事。”凌云走回桌前坐下,“索菲亚,你来说。”
  索菲亚打开电脑,投影仪亮起来。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资產分配方案表。
  “凌总决定,把icecloud管理的金融资產分成三部分。”索菲亚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第一部分,大约三分之一,留在我这里继续管理。策略从进攻转为防守,在全球市场上寻找稳健的机会,不再主动出击。第二部分,三分之一转入星火集团的长期战略基金,专门用於支持半导体、作业系统、基带晶片这些核心技术的研发。这部分钱,不追求短期回报,只看十年、二十年的战略价值。”
  “第三部分呢?”李子余问。
  “成立星火科技公益基金。”凌云接过话,“资助国內高校的基础科研和人才培养。做光刻机需要光学人才,做基带晶片需要通信人才,做作业系统需要软体人才。这些人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大学里一个一个培养出来的。这个基金,专门用来给他们交学费、发奖学金、建实验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子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凌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从金融圈跑出去,又用金融反哺实业的人。”李子余靠在椅背上,“我在香港金融圈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有挣了钱去赌的,有挣了钱买私人飞机的,有挣了钱跑去美国买酒庄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挣了钱往光刻机里砸的。”
  郑斌笑了一声,“我跟子余想的一样。说句不好听的,你要不是凌云,我肯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凌云也笑了。他端起水杯,发现水凉了,放下来,“你们还记得一九九七年,我们在香港见面的时候吗?”
  李子余点头,“记得。你当时带了个叫赵虎的保鏢,刚从泰国逃回来没几天。”
  “那时候我们帐上才几千万美元。索罗斯约我吃饭,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扫东南亚。我说我没兴趣。”凌云站起来走到窗边,“金融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它做不了。它能挣到钱,但它挣不到技术。它能打败对手,但它造不出光刻机。”
  窗外有船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我跟索罗斯打的赌,你们还记得吗?”凌云转过身。
  “记得。”李子余说,“他输了,欠你一个条件。”
  “那个条件我已经想好了。”凌云说,“等时候到了,我会让他兑现。”
  “什么条件?”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凌云回到桌前,“今晚说的这些,涉及到星火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你们三个都是在核心圈里的人,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
  几个人都点了头。
  凌云把水杯推开,拿起李子余带来的拉图,“正事谈完了。这瓶酒,今晚喝了它。”
  李子余笑起来,“你刚才不是说先谈事再喝吗?”
  “现在事谈完了。”
  郑斌站起来找开瓶器,索菲亚从包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递过去。红酒倒进杯子里,在灯光下泛著深红色的光泽。
  四个人举起酒杯。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倒映在酒面上,一晃一晃。远处的码头上有货柜被吊臂吊起来,慢慢移动到货轮上方,又稳稳落下去。海面很平静,几只驳船停在泊位上,桅杆上的灯一闪一闪。
  “凌云,”李子余放下酒杯,“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挣这么多钱,做这么多事,到底图什么?”
  凌云转著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年,我在电子厂门口看到几百个下岗工人为了一个保洁岗位爭得头破血流。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让更多的人有尊严地工作、体面地生活。再后来我们在美国被人卡了脖子,我又想,能不能不让別人卡我们的脖子。”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红酒喝完。
  “这些想法放在一起,就成了现在做的事。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能赚大钱,是因为有了它们,我们才能站直了说话。”
  没有人接话。索菲亚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窗外又是一声汽笛,比刚才近了很多。一艘满载货柜的货轮正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船头的灯光打在夜幕上,水面上翻起白色的浪花,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