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专利战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表边角哗哗响。
  陈忠明站起来,把今年的数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集团全年营收一百五十亿,利润二十五亿。”他翻了一页,“starphone预售三十万台,首周激活率百分之九十二。星火系统装机量突破两千万,其中国內一千六百万,海外四百万。”
  马保国插了一句,“深圳工厂那边的產能还在爬坡,良率已经稳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了。”
  “供应链呢?”凌云问。
  “屏幕和摄像头都稳住了。上次异想囤货那事儿过去之后,我们现在用的双供应商模式。一家出问题,另一家能顶上。”陈忠明合上文件夹,“总体来说,今年是集团成立以来增长最快的一年。”
  凌云没有接话。他把面前的水杯转了半圈。窗外济南的冬天灰濛濛的,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停了工,塔吊的吊臂在风里微微晃动。
  “但是。”陈忠明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一点。陈忠明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传真纸,纸上印著美国商务部文头,“上周五,美国商务部產业安全局把星火列入了实体清单。”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起,任何美国原產的软体、设备、技术,只要含量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卖给星火都需要出口许可证。申请周期三到六个月,而且大概率不批。”陈忠明把传真放在桌子中间,“我们在美国的两家晶片ip供应商昨天发函来,说暂停技术支持。”
  李默把手里转著的笔扔在桌上。
  “高盛那边也没閒著。”菲奥娜通过视频电话接了进来,声音从会议桌中间的会议电话里传出来,“他们联合了三家专利流氓公司,上周在德州东区联邦法院提起诉讼,说星火的电源管理技术和触控算法侵犯了他们持有的一批专利。”
  “什么专利?”
  “1996年申请的。原来属於一家已经倒闭的小公司,上个月刚被高盛买走。专利范围写得很模糊,但德州东区法院出了名的偏向原告,歷史上判决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凌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赵卫国忍不住了,“他们这是硬抢啊。”
  “对,就是硬抢。”凌云把杯子放下,“大家怎么看?”
  会议室里沉默了。
  “eda软体。”倪光南第一个开口。老头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袖口的线头有点毛了,“我们之前从美国买的那套eda工具,授权明年三月到期。续是不可能续了。实体清单一出来,synopsys和cadence都发了函,说暂停合作。”
  “我们的备份呢?”
  王建国接话,“自研的eda工具已经能完成基础设计流程了。功能只有国外软体的百分之七十左右,130纳米以上的工艺没问题,90纳米就吃力了。但——”他顿了一下,“能让晶片设计转得动。”
  凌云点了点头,“別停就行。缺什么补什么,功能可以慢慢追。”
  “光刻机那边也有问题。”倪光南从包里掏出一份报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长春光机所的光学系统已经装上了,上海微电子的精密机械部分下周开始联调。但有几样关键零部件——深紫外雷射光源、高精度光柵尺——之前是从美国进口的,现在进不了了。”
  “替代方案呢?”
  “中科院光电所正在攻光源,光柵尺我们找了德国的一家小供应商,愿意私下供货。但价格翻了將近三倍。”倪光南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手指在镜片上擦了擦,“凌总,我得跟你交个底。光刻机这件事,技术上我们是有路可走的,就是时间会比预计的晚一两年。”
  “晚没关係。重要的是走不走得通。”
  “走得通。”倪光南又把老花镜戴上,镜架有点歪,“但很贵。”
  凌云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说话。
  “说到钱。”索菲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凌总之前让我拨的两百亿美元战略储备基金,上周已经到位了。倪老您需要多少,直接报预算。”
  倪光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桌上的那些资料,然后抬起头,不是看索菲亚,是看凌云。
  “凌云,你真要拿两百亿美元砸在光刻机上?这玩意儿十年內可能一分钱都挣不回来。”
  “您上次跟我说,光刻机可能要二十年。”凌云转过头看著他,“我当时跟您说的是——给我十年,我给您一个能造世界最先进晶片的倪光南。我说的。”
  倪光南把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没有擦。也没再戴回去。
  这时候陈忠明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接。接完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表情像是刚看到了一条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的消息。
  “什么情况?”凌云问。
  “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联合发文。星火被列入国家关键科技企业名单,享受税收优惠、低息贷款、优先採购,还有——对列入实体清单的外国公司採取反制措施。”陈忠明把手机递给凌云看,“下面附了一条。高盛因为涉嫌在专利诉讼中恶意串通,被市场监管总局立案调查了。”
  凌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內容,把手机还给陈忠明。
  “实体清单是我们自己爭取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过身,“能被对手视为威胁,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窗外的风停了,灰濛濛的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塔吊开始慢慢转起来。
  会议散场的时候,倪光南留在最后。他把桌上散落的资料一张一张收好,装回那个旧帆布包里。拉链有点涩,拉了三下才拉上。凌云在门口等他。
  “凌总。”
  “您说。”
  “那个光柵尺的德国供应商,昨天晚上回了邮件。”倪光南把帆布包掛在肩上,“他愿意接我们的单。条件是在香港交货,不开发票,不留任何书面记录。”
  凌云看著倪光南脸上的皱纹,“这么小心?”
  “他也怕。现在这个环境,谁沾中国半导体,谁就可能被查。但他还是愿意卖——三倍价格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倪光南走到门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想卡我们的脖子。有些人只想做点生意,养家餬口。我们要做的,是让这种人越来越多。等我们的光刻机跑出第一批晶圆那天——就没有人能用这种东西来卡我们了。”
  走廊里有几个技术员推著一车机柜经过,軲轆压过地面接缝,咯噔咯噔响。电梯门打开了,倪光南走进去,按了一楼,门慢慢合上,他的蓝布夹克消失在门缝里。凌云站在走廊上,拿起手机拨了梁梦松的號码。
  “梁总,新加坡那边的產线,明年產能还能提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听实话?”
  “实话。”
  “实体清单出来之后,我们有些设备拿不到备件。產能会受影响,但不会停。我在想一个变通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部分后端工艺挪回国內做。深圳工厂还有一些空间,我派人去看过,改造一下就行。”
  “你放手去做。”凌云说完,掛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