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审判与被审判者
  泰图斯知道这並非一次简单的调查问卷。
  最近折磨杰克.克劳福德的除了汉尼拔事件,还有一个人:水牛比尔,一个连环杀人犯。
  克劳福德希望通过汉尼拔这个精神病专家兼犯罪大师帮忙找出水牛比尔的线索,但直接询问,一来大概率会被拒绝。
  二来这事要是被有心人说出去——例如莱克特大夫或者某个护工——那么fbi將遭受难以想像的舆论压力。
  fbi向一个杀人犯低头请教思路,这让群眾怎么想?
  但克劳福德真正高明之处在於,他没有告诉泰图斯和史达琳真实意图,他只是让他们去给汉尼拔做测评。
  因为这样,汉尼拔才会更愿意接受他们的到来,不至於產生反感;
  而且克劳福德认为汉尼拔会猜到他的真实目的,並说出来,以此羞辱和玩弄fbi。
  这並不难,克劳福德因为汉尼拔的事正大背骂名,水牛比尔又將fbi搅得一团糟。
  这时间,他会有閒心分一部分精力和人马建立一个该死的心理数据分析库?
  史达琳,一个不知情的实习探员,长得漂亮,拥有犯罪心理学学位,没人比她更合適了。
  至於泰图斯,fbi出行动必须两人一组,这是老传统,而且他可以保护史达琳。
  所以克劳福德对这次行动的具体安排是,史达琳进行调查问卷,泰图斯负总责,整理问卷並上报。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克劳福德藉助泰图斯和史达琳向汉尼拔髮起的心理博弈。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博弈开始了。
  这是泰图斯.加拉格警探和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的第一次见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厚重的玻璃墙,玻璃墙后隔著一张尼龙网,尼龙网后的墙壁贴著多幅艺术画,艺术画下方站著一位白种中年男人,个头不算高,肌肉却异常精悍,像只匍匐的野兽,野兽先生此刻戴上了『眼镜』,他正握著一张芝加哥印刷的每日报纸呢!
  泰图斯不明白一个连环杀人犯竟然会有这样的优待。
  汉尼拔先於两人开口,声音沉稳优雅,仿佛这並非牢房而是他的家,而他正端著咖啡迎客。
  “good morning!”
  泰图斯站在靠墙的阴影中,並未打算加入对话。
  史达琳走上前,她说道:
  “早上好,莱克特医生!”
  “我是克拉丽斯.史达琳。能和你聊聊吗?”
  汉尼拔回答:
  “我能看看你的证件吗?”
  泰图斯注意到汉尼拔並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选择反问。
  “在……办公室我已经出示过了。”
  “那奇尔顿的证件你看了吗?”汉尼拔转移话题,以长辈的態度提醒她。
  “没有。”
  “你可能是个记者,奇尔顿让你进来赚钱,我想我有资格看看你的证件。”
  再次拉回话题,並且给出合情合理的理由。
  “好吧。”史达琳將身份证亮出。
  “closer”
  史达琳靠近一点。
  “closer”
  史达琳几乎將身份证贴近玻璃墙。
  泰图斯想到这样一个词汇:『询唤』,哲学家阿尔都塞提出,通过我说的话確定我们之间关係。
  而现在的情况是,汉尼拔下达两次指令,史达琳照做。
  “fbi实习生?”汉尼拔注意到她的证件。
  “是的,不过我们要谈的不是联邦调查局,我们要谈心理学。对於我们谈话的內容,我没有决定权,您可以决定吗?”
  史达琳很聪明,保持谦逊,以不至於人反感的態度,试图將话题再次拉回『心理学』,她拿出那份心理调查问卷。
  “你还真是个小滑头~”
  “巴尼,你的礼貌去哪了,搬张椅子来!”
  巴尼是汉尼拔的看护,他听话地將椅子搬给史达琳小姐。
  汉尼拔说:
  “请坐。”
  “谢谢。”
  至此,汉尼拔再次找回主场,史达琳转移话题失败。
  汉尼拔继续问:
  “刚才米格斯对你说了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具冒犯性和攻击性的问题,於是“服从性测试”这个词汇浮现在泰图斯的脑子里。
  史达琳如实回答:“他说『我可以闻到你的私处』。”
  她深知无法和一位老练的心理学大师抗衡。
  汉尼拔接著说:“明白了,我倒闻不出。你用伊芙艷润肤霜,有时抹『比翼双飞』香水,可今天没有。”
  汉尼拔话里话外透露著『我看穿你了』的意味,这是一个明显的下马威。
  现在压力给够了,主导权稳握,汉尼拔自然不会放弃优势,他继续猛攻:
  “你恨他吗?”
  “我很遗憾他神经错乱。”礼貌而克制的回覆。
  “我注意到刚才你拿身份证时有香气从包里飘出,很漂亮的包。”
  “谢谢。”
  “这是你最贵的包?”
  “是的。”
  汉尼拔笑容渐深,『润肤霜』、『比翼双飞』、『最贵的包』,廉价西装,烫得一丝不苟的髮丝透露出的谨慎,粗鲁面前礼貌克制的回答,以及一点难以遮掩的口音。
  一个用极致自律对抗出身、羞耻和环境压力的奋斗者。
  至此,莱克特医生已初步完成一次无情的心理侧写。
  他將史达琳的经济实力、阶级和大致性格摸得一清二楚。
  而史达琳小姐,一直在回答问题。
  於是汉尼拔主动开始將话题引导向最初的目的。
  “没想到克劳福德也会著急?他现在已经开始找实习生帮忙了。”
  “他是忙,他在——”
  “他在忙水牛比尔的案子”汉尼拔再次打断。
  “我想是吧”史达琳想起报到时,克劳福德办公室满墙的案件分析图,一条条证据链如蛛网连向『水牛比尔』这个词根。
  “『我想是吧』?史达琳警官,你完全清楚就是为了野牛比尔的案子。”
  “我想是的,关於那个案件我没有看过具体文件,我的工作是——”
  汉尼拔再次打断:
  “野牛比尔弄了几个女人?”
  “五个。”
  “全剥了皮?”
  “您要是肯看看这份问卷我就告诉你。”
  这会儿我们的史达琳小姐还被上司蒙在鼓里,汉尼拔已经打算『帮助』她了,可她还在坚持调查问卷。
  汉尼拔有点生气了:
  “把调查问卷送进来吧。”
  史达琳做作。
  片刻,汉尼拔將问卷一股脑丟回传送器,铁闸凶猛地怒吼著,纸张散乱满地
  “你就想用这么个小玩意儿分析我?”
  “不是的,我是想您可以——”
  汉尼拔举手打断她的话。
  泰图斯发现,他几乎不允许史达琳说完话。
  有意地恐嚇、打断,她的每一次迟疑,都化作汉尼拔对猜测答案的肯定。
  医生通过开放式提问,观察非语言信息,评估认知与情感状態,形成初步判断,再通过循环提问,排除可能,一步步確认推测,形成思维逻辑闭环,再整合成心理侧写。
  最后,是时候將侧写结果拋出来验证了。
  当汉尼拔再次开口时,优雅而悦耳的声音像是把锋利的手术刀:
  “你想用这些数字来研究我?野心不小,史达琳小姐!”
  “你知道我怎么看你吗?土包子!拾掇得有模有样,眼镜像廉价的诞生石,捕捉到什么时整块表面都会发光;你极力摆脱口音,地道的西弗尼亚洲腔调(理解成乡下口音)!那里的史达琳家族盛產矿工是不是?”
  “你拼命也要设法不像你的母亲,营养让你长了点个头,可摆脱矿工的家族还没超过一代!”
  “史达琳警官,上大学还是参加妇女大联盟当初对你来说真是难以抉择,是不是?”
  “那些乡下男孩是怎样迅速搭上你的?在汽车后座里乱摸?”
  “你一定很想走出来是不是?走到天涯海角去,一直走到——联邦调查局!”
  “真是令人钦佩的奋斗史呢,光宗耀祖呢!史达琳警官!”
  克拉丽斯·史达琳用力握紧拳头,面色泛红,她试图平復情绪,却止不住身体颤抖。
  这时,身后传来掌声。
  “莱克特医生,真是一场精彩的侧写,可以说,百闻不如一见!”
  “但是,你敢不敢听听我对你侧写?”
  泰图斯从阴影里走出,他想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