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摔碎的假象
  白玲歪了歪头,又摆手:“算了算了,他忙他的吧。”
  她把果盘推到桌中央:“水果不多了,你们趁新鲜多吃点。”
  说完,目光落在白母额角……那里青筋微跳,眉心拧著,手指正无意识按著太阳穴。
  “妈,又疼了?”
  她伸手过去,指尖刚碰到母亲鬢边,就听见一声轻嘆。
  “还是玲玲懂心疼人……”
  白母扯了扯嘴角,话没说完,眉头又是一抽。
  白玲的手法生涩,力道忽重忽轻,压根儿止不住疼。可白母没缩,也没推开,只是闭著眼,任她按著。
  晚上九点,白玲没回局里。
  白天醒了两次,记忆像潮水退了一线,又留下点湿痕。多待一会儿,说不定还能浮上来些。
  也可能,听见点別的。
  “爸妈,我先睡了。”
  她合上手里的书,揉了揉眼角:“这几天太累,觉都没睡实。”
  “好,好好歇著。”
  白母撑著笑,声音虚,额头渗著细汗。
  “嗯。”
  白玲应了一声,转身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咔嗒。”
  门一关,白母身子一软,扶著餐桌慢慢坐下,手按著后颈,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偏头疼又来了。
  一阵比一阵紧,像铁箍勒著太阳穴,越收越死。
  她咬著牙揉,指节发白,却压不住那股钻心的胀痛。
  收拾完碗筷,她扶著墙挪回臥室。
  而就在门锁落下的同一刻……
  白玲轻轻拉开房门,赤脚走到主臥门外,贴墙站定。
  她耳力比从前好太多。
  门板再薄一层,里面喘息、压抑的哼声、指甲刮过床沿的轻响,她都听得清。
  她听见母亲吸气时喉头的颤音,听见父亲翻身时床垫的吱呀,听见两人忍著没出口的呜咽。
  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可她不能动,不能敲门,不能问。
  她得先听清楚……
  自己到底丟了什么。
  “叶嵩!別哼了!听著瘮得慌!”
  白母的声音劈出来,又硬又干。
  “我想不哼?我疼啊!”
  “天天疼,夜里疼,睁眼闭眼都在疼!我不出声,骨头都要炸开!”
  叶嵩的声音哑著,压著火,可火苗早窜到了嗓子眼。
  “就你疼?我就不疼?”
  “偏头疼一年比一年重,四九城大小医院跑遍了,药吃了一把又一把,没用!”
  “你忍不住,我就忍得住?”
  “我忍了!”
  “你一个男人,躺床上哼唧,算什么?”
  白母的话像碎玻璃碴子,颳得人耳朵疼。
  白玲怔住。
  她见过父母拌嘴,但从没听过妈妈用这种腔调说话。
  “哼?男人?”
  叶嵩冷笑一声,喉咙里滚出痰音:
  “我现在连马桶都下不去,还算哪门子男人?”
  “要不是你非把那畜生往家里拽,我能这样?”
  “你们……都该死。”
  “呵!叶嵩!你倒会甩锅!”
  “我招惹?!”
  “不是你头回见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句句带刺么?!”
  “现在人不肯治你了,你急了?”
  “想赖到我头上?休想!”
  白母把话撂得乾脆,不留余地。
  “你……!”
  叶嵩脸一僵,喉结上下滚动。
  “李慧兰!这日子你还过不过?!”
  “不过了!怎么?”
  “你要离?”
  “离啊。”
  “我这几天在医院,见过几个医生,挺稳当。”
  “离了,我就找一个。”
  “到时候,你瘫著,自己熬去。”
  李慧兰语气平直,像在说今天饭咸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叶嵩手指攥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李慧兰!你外头有人!”
  “怪不得天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走,黑透才进门!”
  “是见谁去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李慧兰!”
  “好!真好!”
  “你等著。”
  “我不会让你舒坦。”
  李慧兰冷笑一声:“我嫁你,是想过日子,不是陪你熬刑。”
  “玲玲那人多实在?给你揉腰,给我按头,手不閒著,话不多说。”
  “我们那点毛病,在他手里,跟没病一样。”
  “你呢?”
  “一句谢没有,倒先挑三拣四。”
  “嫌他配不上玲玲,嫌他不够体面,嫌他出身不够硬。”
  “我就是听多了,才跟著拧巴。”
  “现在人走了,你不疼了?不慌了?”
  “活该。”
  “李慧兰!”
  叶嵩猛地抬头,“你清白?他撒手不管,真是因为你对他好?”
  “还说我带坏你?你本性就爱踩低捧高。”
  “真要心善,我几句话能把你拉歪?”
  “那你天天疼得睡不著,又怪谁?”
  自打叶嵩出院前,两人就已日日呛火。
  出院后,李慧兰偏头疼越来越重,还得伺候动弹不得的叶嵩。
  她本想著进门享福,结果天天端屎端尿、煎药换敷布。
  气顺不了,嘴就硬了。
  叶嵩被腰疼磨得眼窝深陷,哪还顾得上客气。
  谁戳谁的旧疤,专往血口子上摁。
  曾经陈枫在时,屋里总有热茶、有笑语、有妥帖照应。
  如今人一走,连空气都干得发裂。
  陈枫听说时,正坐在院里小凳上喝茶,连灌两口,喉结一滚,无声笑了。
  “……已经这样了?”
  白玲站在走廊尽头,没进屋,也没走开。
  母亲的话像冰碴子,一句句砸进耳朵里。
  她忽然明白,早上那顿其乐融融的早餐,是演的;父亲拍她肩膀说“爸妈好著呢”,也是演的。
  原来那层皮,早烂透了,只差一口气吹破。
  “可他们说的『那人』……是谁?”
  “是小时候来我家、总蹲在爸身边修收音机的那个男人?”
  “他姓什么?住哪儿?”
  “爸怪妈冷脸,妈怪爸刻薄……两人掐得死紧,却都认准一点:是他,能治病。”
  “他是医生?”
  她想不出答案。
  屋里骂声未停,但再没新话。
  白玲静立片刻,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眉头一直没鬆开。
  “师父,这房子,我想推了重盖。”
  陈枫站在陈山河床前,说得直接。
  “重盖?閒得慌?”陈山河抬眼,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陈枫嘴角一抽:“不是。我从国外带了些东西回来……马桶、浴缸、电灶、独立电路、暖气片、空调……”
  “马桶?”陈山河皱眉,“装马的桶?马还能塞进去?”
  “噗……”陈枫没绷住,笑出声,“师父,那是上厕所用的!”
  “啪!”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陈枫“呃”了一声,捂著脑袋,没敢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