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溯
  赫尔想抬刀。
  左臂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刻。
  戈尔韦伯爵已经到了眼前。
  剑光细得像针。
  直刺心臟。
  赫尔看见那柄剑逼近。
  看见剑上缠绕的黑气像一圈圈腐烂的丝线。
  看见戈尔韦伯爵独眼里的冷静。
  也看见自己抬刀的动作慢得可笑。
  来不及了。
  “赫尔!”
  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骤然变调。
  那不是提醒。
  是慌乱。
  真正的慌乱。
  下一瞬——
  世界停住了。
  不是完全的停止。
  更像一切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水里。
  火焰凝固在半空。
  台下魘兽张开的嘴停在嘶吼的瞬间。
  阿蕾莎挥出的刀停在一只魘兽颈侧。
  戈尔韦伯爵的剑尖距离赫尔心口只剩一寸。
  下一秒赫尔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像玻璃瓶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
  隨后,世界猛地向后倒退。
  火焰缩回。
  血滴回到伤口。
  剑光从心口前撤离。
  脚步声逆著响起。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里重叠、撕裂、復原。
  三秒。
  只有三秒。
  可对赫尔来说,足够了。
  当时间重新流动时,戈尔韦伯爵的剑再次刺向赫尔原本站立的位置。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
  戈尔韦伯爵的独眼微微睁大。
  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
  因为赫尔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已经燃到最盛。
  赫尔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一刀斩下。
  火焰切开黑气,撕开外衣,斩入戈尔韦伯爵的背部与肩侧。
  戈尔韦伯爵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蹌。火焰沿著伤口咬进去,像烧进骨头和灵魂之间。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抵抗,却被原质之火一点点吞掉。
  他重重跪倒在木板上。
  杖剑脱手。
  细长的剑刃滚到一旁,剑身上的黑气像失去主人一样迅速溃散。
  赫尔站在他身后,弯刀垂下。
  他的脸色也不好。
  甚至比刚才更苍白。
  刚才那一下並不属於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不是正常的奥术。
  那种身体被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去的感觉,像有人把他的意识从断头台上拽下来,又丟回三秒之前。
  他看向身侧。
  黑髮红瞳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她的表情很茫然。
  甚至有些惊魂未定。
  “你做了什么?”赫尔在心里问。
  少女没有回答。
  她像是也不知道。
  戈尔韦伯爵跪在地上,艰难地回过头。
  背上的伤口还在燃烧,火焰灼烧著深渊黑气,让他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可比起痛苦,他眼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你……”
  他喘著气。
  “用了什么法术?”
  赫尔低头看著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也很欠揍。
  “忘了告诉你。”
  他说。
  “我另一个身份,是魔术师。”
  戈尔韦伯爵死死盯著他。
  赫尔抬起弯刀,火焰在刀锋上轻轻跳动。
  “刚才只是一个普通的活人转移。”
  他说。
  “表演得还行吧?”
  戈尔韦伯爵跪在火里。
  高台的木板已经烧穿了一角,黑烟从脚下升起,卷过他的肩膀和侧脸。他背上的伤口被原质之火咬著,火焰没有像普通火那样向外蔓延,而是顺著血肉与黑气交缠的地方往更深处钻。
  那种疼痛不可能轻。
  赫尔见过被原质之火烧中的魘兽。
  它们会哀嚎,会挣扎,会用爪子撕开自己的胸膛,试图把火从身体里挖出来。
  可戈尔韦伯爵没有。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只手撑著木板,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肩膀微微起伏。独眼里的惊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像牌局已经结束。
  输贏不再重要。
  赫尔看著他,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戈尔韦伯爵不该这么冷静。
  一个真正失败的人,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笑什么?”赫尔问。
  戈尔韦伯爵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火焰与台下的怪物嘶吼撕得断断续续,却仍旧带著某种从容。
  “利斯先生。”他说,“你贏了这一局。”
  赫尔握紧刀。
  “听起来不像好话。”
  “因为棋盘已经烧起来了。”
  戈尔韦伯爵抬起头。
  他的半张脸被火光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疲惫。
  “太晚了。”
  他说。
  “你们什么都阻止不了。”
  赫尔没有说话。
  戈尔韦伯爵缓缓转头,看向台下。
  那些信徒有的倒在地上抽搐,有的已经变成魘兽,有的皮肤通红,像里面塞进了烧红的煤炭。阿蕾莎还站在货箱前,军装已经被血和污水浸脏,手中军刀上的枯萎气息一明一暗,像隨时会熄灭的灰火。
  她还在战斗。
  但那些魘兽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像听到了某种命令。
  它们原本扑向阿蕾莎的动作僵在半途中,红色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高台。那些尚未完全变异的信徒也抬起头,脸上带著泪、血、泡沫和狂热,像一群等待钟声敲响的殉道者。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们,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你以为这里就是全部?”
  他说。
  “伦敦的地下网络,比你想像得更大。下水道、废弃地铁、旧排污渠、码头仓库、教堂墓穴……到处都有我们的同志。”
  赫尔的目光沉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
  “已经做完了。”
  戈尔韦伯爵轻声说。
  “货箱已经送出去了。人也已经出发了。这里留下的,只是一小部分。”
  他抬眼看向赫尔。
  “仪式已经完成。”
  那句话落下时,赫尔明显感到周围的空气变了一下。
  不是风。
  地下没有风。
  而是某种无形的压力,从更深处升起来,压在皮肤、血液和意识上。像整座伦敦的地基下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戈尔韦伯爵的声音变得更低。
  “很快,整个伦敦都会被拉进噩梦。”
  赫尔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墙上的涂鸦。
  门在梦里。
  他想起那些跪在污水里祈祷的人。
  他想起白色药丸,白色圣杯,白色天使雕像。
  这一切不是简单的毒品事件。
  也不是单独的恐怖袭击。
  这些人把伦敦当成了一张祭坛。
  用癮君子、码头工人、贫民、革命者、魘兽和那些被欺骗的人命作为燃料,在地下画出一张看不见的阵。
  而现在,有人点火了。
  戈尔韦伯爵撑著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
  原质之火仍在他背上燃烧,烧得黑气不断剥落。他站得並不稳,却没有倒下。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白色药丸。
  天使之吻。
  那枚小药丸夹在他沾血的手指间,白得刺眼。
  赫尔眼神一变。
  “別动。”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笑了。
  “爱尔兰万岁。”
  说完,他把药丸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