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国师
  高建武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国师。”
  国师走到殿中央,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上,臣听说了辽东的事。”
  高建武连忙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国师面前。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国师,韩青此人……非人力可敌。朕该怎么办?”
  国师没急著回答。
  他看著墙上那幅舆图,看著辽东城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殿內那些跪著的、站著的、瘫著的臣子。
  “王上说得对。韩青非人力可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千破突厥,五千破瓦岗,一刀斩裴元庆,三刀斩宇文成都。如今又一刀斩渊盖苏文,一拳杀铁鉉,一人屠两万。这样的人,你们拿什么打?”
  没人说话。
  国师继续说:“臣听说,韩青身上有银白色的光,刀枪不入,箭矢不侵。那不是內劲,也不是普通的罡气。那是……超越凡人的力量。”
  高建武的手抖了一下:“超越凡人?”
  “对。”国师看著他,“王上,您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您派多少兵去,都是送死。您的將军们再勇猛,在他面前也撑不过一招。您的大军再多,也只是给他送战功。”
  高建武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朕就只能等死?”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高建武和近前的几个人能听见。
  “不。臣有一个办法。”
  高建武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国师没直接回答。
  他转身,拄著骨杖,慢慢走到殿中央,面朝北边,那是平壤城深处、王宫地下的方向。
  “王上,您知不知道,咱们平壤城下面,埋著什么东西?”
  高建武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国师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地下的什么东西说话。
  “高句丽建国的时候,第一代国王用一万个活人血祭,封印了一个『东西』在地下。那个『东西』是高句丽的守护神,是上古魔灵,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殿內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瞪大了眼,嘴巴张著合不上。
  高建武的脸色变了又变:“守护神?朕怎么不知道?”
  “只有歷代国师知道,但没人敢提。”国师转过身,看著他,“唤醒魔灵,需要一万个活人的血。不是隨便的一万人,是战俘。大隋的战俘。三征高句丽时被俘的那些隋军將士,一直被关在战俘营里,一万多人,正好够用。”
  殿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个活人?那也太……”
  “那些隋军俘虏关了好多年了,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唤醒魔灵,万一……”
  “万一什么?不唤醒魔灵,韩青杀进来,咱们全得死!”
  高建武抬起手,议论声停了。
  他看著国师,眼神里带著犹豫:“国师,那些俘虏……关了好多年了。朕答应过他们,等两国交好就放他们回去。”
  国师笑了。
  那笑容让高建武后背发凉。
  “王上,您放他们回去,韩青就不杀您了?”
  高建武没说话。
  “您不放他们,韩青也不会放过您。”国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等韩青打进来,他把您从王座上拖下来,一刀砍了您的脑袋,掛在城墙上。第二,献祭那一万俘虏,唤醒魔灵,让魔灵去杀韩青。”
  他顿了顿,骨杖往地上一顿。
  “王上,您选。”
  高建武的嘴唇哆嗦著。
  他看了看国师,又看了看那些臣子。
  金文肇低著头,李成嗣盯著地面,高惠真攥著刀柄,微微颤抖。
  没有人帮他说话。
  没有人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行。”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行吧。”
  国师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容,诡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但高建武没看见。
  他在低著头,手指在发抖。
  国师走出大殿,拄著骨杖,沿著长廊往北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活了一百多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魔灵。
  那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秘密。
  魔灵不是什么守护神,是一个灾厄,一个连上古先民都惧怕的邪物。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魔灵甦醒之后,他能从魔灵那里得到什么。
  力量。
  长生。
  或者更多。
  他是大萨满,他懂契约。
  唤醒魔灵的人,有资格向魔灵索取回报。
  他要在魔灵甦醒的那一刻,在它还没完全恢復力量的那一刻,强迫它签订契约。
  至於高建武?
  至於那一万俘虏?
  至於高句丽的死活?
  他不在乎。
  他活了一百多年了,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什么君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只要力量。
  他只要活著。
  永远活著。
  ……
  平壤城北郊,战俘营。
  这片营地建在高地上,四周是两人高的木柵栏,柵栏顶上削尖了,涂著黑漆。
  营门口站著两排高句丽士兵,手里举著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营地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木屋的木板发黑了,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蘑菇。
  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樑,木樑上掛著蛛网,蛛网上沾著灰。
  战俘们挤在木屋里,一个挨一个,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瀰漫著屎尿的臭味、伤口的腐烂味、还有那种“活死人”特有的死气。
  地上铺著稻草,稻草已经发霉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尸体上。
  一个老人坐在木屋角落里。
  他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很久没洗过,打成了结。
  穿著一身破烂的隋军军服,军服上的顏色早就褪光了,只剩下一种灰濛濛的、像尘土一样的顏色。
  但他的眼神没老。
  浑浊的眼珠底下,还有光。
  他叫张勇,是第一批征高句丽时被俘的隋军將领,在战俘营里关了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