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血祭
  旁边坐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骨架大,肩宽背厚,要是吃饱了,应该是个壮汉。
  他叫刘武,是隋军的年轻士兵。
  “张叔。”刘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你说,朝廷还会来救咱们吗?”
  张勇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朝廷不会忘了咱们。”
  “可都六年了……”
  “留年怎么了?”张勇看著他,“当年汉高祖被匈奴围在白登山,围了七天七夜,不也等到了援军?咱们这才六年,急什么?”
  刘武没再问了。
  他知道张叔在骗他。
  朝廷不会来了。
  三征高句丽都败了,大隋的精锐死在了辽东,哪还有力气来救他们?
  但他没拆穿。
  有时候,骗人的话比真话管用。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擂鼓。
  夹杂著马蹄声、刀枪碰撞声、还有军官的呵斥声。
  张勇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木屋的缝隙前往外看。
  营地里来了很多高句丽士兵。
  他们举著火把,火光照得营地亮如白昼。一个军官骑马走在最前面,穿著铁甲,腰里掛刀,脸上的表情很冷。
  他身后跟著几百个士兵,有的举著火把,有的提著刀,有的拿著绳子。
  军官勒住马,扫了一眼那些木屋。
  “开门。”
  士兵们衝上去,一脚踹开木屋的门,把战俘从里面拖出来。
  “快出来!都出来!”
  “別磨蹭!”
  “出来!”
  战俘们被拖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有的人站都站不稳,被拖出来就往地上一扔,像扔一袋粮食。
  张勇被拖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吭声。
  他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站在人群里,抬起头,看著那个骑马的军官。
  刘武被拖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他站在张勇旁边,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张叔,他们这是要干嘛?”
  张勇没回答。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军官清点完人数,调转马头,朝营地门口走去。
  “带走。”
  战俘们被绳子串成一串,一个接一个,像犯人一样被押著往前走。
  他们走得慢,有的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摔一跤,后面的就踩上去,踩得人嗷嗷叫。
  高句丽士兵不耐烦了,用刀鞘砸,用脚踢,骂骂咧咧的。
  “快走!別磨蹭!”
  “再不走打死你!”
  一个老战俘走不动了,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一个高句丽士兵衝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背上,踹得他往前趴,脸磕在地上,磕破了皮,血顺著嘴角往下淌。
  “起来!”
  老战俘没动。
  士兵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动。
  士兵抽出刀,要砍。
  张勇衝上去,挡在老战俘面前。
  “他走不动了。你要杀,杀我。”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冷。
  他把刀收回去,一脚踹在张勇胸口,踹得他往后倒,砸在老战俘身上。
  “起来!不起来全杀了!”
  老战俘被张勇压著,嘴唇哆嗦著,眼泪下来了。
  他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像两根枯树枝。
  走了两步,又摔了。
  又爬起来。
  又摔了。
  最后是两个年轻战俘架著他走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山前面。
  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长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隱约能看见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一人高,但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洞口前面是一块平地,平地上刻满了符文。
  符文很大,每一道都有手臂粗,深深地刻进石头里,符文中嵌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某种矿石磨成的粉末。
  国师站在洞口旁边,骨杖拄在地上,闭著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战俘们被押过来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战俘,嘴角带著一丝笑。
  “赶进去。”
  士兵们打开洞口的铁柵栏,把战俘往里赶。
  战俘们往里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念经,有人在发抖,有人瘫在地上不肯走,被士兵拖进去的。
  刘武走在张勇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张叔……他们要把咱们怎么样?”
  张勇没回答。
  他看见了地上的符文。
  他认得那些符文。
  不是认识內容,是认识那种感觉……那种“用来献祭”的感觉。
  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停。
  他走进去了。
  刘武也走进去了。
  铁柵栏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祭坛在洞穴深处。
  不大,但很高,洞顶看不见,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
  地上刻著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中心是一个圆坑,坑底黑漆漆的,看不见深浅。
  坑壁上也刻满了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战俘们被赶到法阵里,挤在一起,像牲口。
  国师站在法阵边缘,举起骨杖。
  他开始念咒。
  声音不大,但很奇怪,明明不大,却在整个洞穴里迴荡,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念。
  他念的不是汉语,也不是高句丽语,是一种更古老的、没人听得懂的语言。
  每念一句,他杖头的珠子就亮一分。
  从灰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
  地上的符文也开始亮了。
  从中心开始,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渗出来,沿著刻痕流淌,像血管里的血。
  战俘们开始慌了。
  “他要干嘛?”
  “他要杀了咱们!”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有人往法阵外跑,但跑到边缘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回来,摔在地上,鼻子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但菩萨没来,佛祖也没来。
  有人抱著身边的人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张勇站在人群中间,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没哭。
  他抬起头,看著洞顶那片黑暗,嘴唇动了一下。
  “大隋……会替我们报仇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刘武站在他旁边,攥著他的袖子,浑身都在抖。
  “张叔……我怕……”
  张勇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怕。你不是说想去洛阳看看吗?等到了那边,叔带你去。”
  刘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边也有洛阳?”
  “有。”张勇说,“那边什么都有。”
  国师念完了最后一句咒语。
  法阵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升起来,像一片血海,吞没了所有人。
  战俘们的惨叫声在洞穴里迴荡。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停了。
  然后洞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