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放映室
  陆沉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帘拉著,房间里一片昏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手机还在震。
  他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张姐。
  他接了电话。
  “餵。“
  “醒了?“张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很精神,“电影院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你去把尾款结一下,然后——“她顿了顿,“有个新单子。“
  “什么单子?“
  “城西的民宿。四万。“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
  “民宿?“
  “对,阁楼出过事。“张姐说,“一个背包客,二十二岁,吊死在阁楼里。“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放著一张照片。
  是403的照片。
  背面朝上。
  “餵?你在听吗?“张姐问。
  “在。“他说,“民宿阁楼。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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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体的不清楚,委託方只给了基本信息。“张姐说,“背包客一个人住,在民宿短租了一周。第五天晚上,房东听到阁楼有动静,上去看,发现人已经吊在吊灯上了。“
  “第五天。“
  “对。“
  “房东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报了。但晚了。“
  陆沉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晚了“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街道上有车有人,和电影院那边的阴森完全是两个世界。
  “委託方有没有说其他的?“他问。
  “说了几条规则。“
  “什么规则?“
  “第一,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陆沉的手指停在窗帘上。
  “第二,“张姐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从里面锁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
  “第三呢?“
  “第三——“张姐顿了顿,“委託方没写。但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民宿以前也出过事。“
  “什么事?“
  “也是吊死。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吊灯。“张姐说,“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民宿重新装修过,换了老板,停业了几年。最近才重新开业。“
  “然后又出事了。“
  “对。“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了。“
  “行。“张姐说,“你先把电影院那边的事结了,报告发我,尾款我给你留著。民宿那边不急,你休息两天再去。“
  “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
  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从里面锁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
  这两条规则。
  他见过。
  是在电影院的放映室里。
  那张纸条的背面。
  压痕。
  “阁楼的门从外面锁。“
  压痕被403的照片挡住了。
  403的照片背面写著“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但字跡的下面,有压痕。
  “阁楼的门从外面锁。“
  这不是403的规则。
  是另一套凶宅的规则。
  是有人在写这个规则的时候,压到了403的照片。
  留下了压痕。
  所以403的照片出现在那个抽屉里,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让他看到背面。
  故意让他知道这条规则。
  那是谁?
  刘刚?
  陈旭?
  还是更早的试睡员?
  陆沉想不明白。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那张照片。
  他盯著背面。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字跡的下面。
  那些模糊的压痕。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
  光线透过纸面,照亮了那些凹凸的痕跡。
  一个字。
  一个字地辨认。
  “阁“。
  “楼“。
  “的“。
  “门“。
  “从“。
  “外“。
  “面“。
  “锁“。
  八个字。
  完整的。
  “阁楼的门从外面锁。“
  他放下照片。
  脑子里在快速转动。
  这条规则的意思是——
  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上。
  从里面是锁不上的。
  或者——
  从里面锁上之后,只能从外面打开。
  那如果有人在里面锁上了呢?
  “从里面锁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
  这条规则的前提是——
  锁是从里面上的。
  但规则1说了,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这两条规则是矛盾的。
  除非——
  规则1的意思不是“只能从外面锁“,而是“从外面锁会出事“。
  或者——
  规则1的意思是,这扇门本来只能从外面锁。
  但如果有人从里面锁了,就会触发规则2。
  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有人在跨凶宅布局。
  403的规则和民宿阁楼的规则,是有关联的。
  他身上的伤疤和这些规则,也是有关联的。
  他要继续走下去。
  他坐在床沿上,把照片放在膝盖上。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先去医院,还是先去民宿。
  民宿的四万块是个诱饵。
  张姐明显是想让他先做电影院这边的事,再去民宿。她不催他,是知道电影院的事更重要。
  但她也没催他去医院。
  说明她不知道医院的事。
  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让他去。
  陆沉看了一眼照片正面。
  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
  背景是仁和医院。
  他认得那栋楼。
  是仁和医院的病房楼。
  不是家属楼。
  他之前搞错了。
  家属楼是另一栋楼。
  病房楼是另一栋。
  他8岁的时候住的是病房楼。
  不是家属楼。
  那他去过的那个403——
  是病房楼还是家属楼?
  他回忆了一下。
  那个房间。老旧的浴室。浴缸。水渍。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
  院子对面有一栋更高的楼。
  那栋楼是病房楼。
  那403——
  是家属楼。
  他之前去的那个403,是家属楼的403。
  但银幕上显示的“403“——
  是病房楼的403。
  病房楼也有403室。
  两个403。
  不同的楼。
  同一个房间號。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需要去確认。
  他站起来,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一条消息:
  “民宿的事先放一放。我这边有个问题需要处理。“
  张姐的回覆很快:
  “什么问题?“
  “私事。“
  “......行吧。你別耽误太久,那边委託方催得紧。“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充电宝。手电筒。备用电池。小刀。
  还有那张403的照片。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然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
  眼下有青黑。
  嘴唇发白。
  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推门出去。
  他坐公交去的。
  四十分钟。
  从他住的地方到仁和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他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医院已经废弃了。
  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栋旧楼。
  灰色的外墙。
  窗户大部分都碎了。
  门是关著的。
  他绕著医院走了一圈。
  医院的正门在西边。
  东边是电影院。
  电影院在医院的西侧,隔著一条马路。
  他现在的位置在医院的南边。
  南边有一扇侧门。
  门是开著的。
  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过很多次,铰链上有一层新的油光。
  他走进去。
  走廊很长。
  墙上贴著一些老旧的標语,顏色褪得看不清了。地上铺著绿色的油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地上有脚印。
  新的。
  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是最近留下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
  鞋印。
  一双。
  不是他的。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他站起来,顺著脚印往前走。
  脚印延伸向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
  门牌上写著“4楼“。
  楼梯间。
  他走进楼梯间,往上走。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四楼的走廊和一楼一样。
  灰暗。
  寂静。
  地上有脚印。
  脚印往右边走。
  他跟著脚印。
  403室。
  走廊右边第五个房间。
  他停下脚步。
  门是关著的。
  但不是锁著。
  是虚掩著。
  像是有人进去之后,没有关严。
  他伸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
  二十平米左右。
  老旧的病床。
  生锈的床头柜。
  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开著,里面空无一物。
  窗户开著,窗框上有一层灰。
  窗外是院子。
  院子对面是另一栋楼。
  那栋楼更高,窗户更密。
  是病房楼。
  陆沉站在窗边,看著对面。
  他8岁的时候住在对面那栋楼里。
  不是这栋。
  是那栋。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他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不是完整的。
  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的。
  有些碎片清晰,有些碎片模糊,有些碎片完全空白。
  但当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来过这里。
  不是403室。
  是隔壁。
  404室。
  他8岁的时候住的是404室。
  不是403。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一直记成403。
  但现在他站在404室的门口,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住的是404。
  不是403。
  他走进404室。
  房间里和403一样。
  老旧的病床。生锈的床头柜。空的衣柜。窗户开著。
  窗户正对著对面那栋楼。
  病房楼。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病房楼的四楼。
  走廊。
  窗户。
  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很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在里面开著灯。
  他盯著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位置——
  在走廊的尽头。
  和电影院银幕上显示的画面一样。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有字。
  403。
  他要看清楚那扇窗户里有什么。
  他掏出手机,调到最大倍率,对准对面。
  拉近。
  画面抖得厉害。
  他稳了一下手。
  看到了。
  病房楼四楼走廊。
  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关著的。
  门上有字。
  看不清。
  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放大。
  门上的字是——
  “太平间“。
  陆沉的手指僵住了。
  太平间。
  他在电影院银幕上看到的那个房间——
  不是403。
  是太平间。
  但太平间不应该在四楼走廊的尽头。
  太平间应该在地下。
  或者其他什么偏僻的地方。
  不应该在四楼。
  不应该在走廊的尽头。
  像一扇普通的房间门一样。
  除非——
  这栋楼不是普通的病房楼。
  除非这个太平间不是普通的太平间。
  陆沉放下手机。
  他需要去对面那栋楼。
  需要去看看那个太平间。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太晚了。
  天快黑了。
  他转身离开404室。
  他走出病房楼,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等公交。
  他需要回去休息。
  明天再来。
  明天去看那个太平间。
  还有403的照片背面那句话——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403。
  他第一次去403的时候,是晚上。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他没有被镜子杀死。
  他活下来了。
  但如果他当时照了镜子呢?
  他会死吗?
  他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规则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每一条规则都是用命换来的。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是因为有人照了。
  然后死了。
  所以才有了这条规则。
  那403的照片——
  是谁放在那个抽屉里的?
  是谁写下了“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这句话?
  那个人知道规则。
  那个人知道镜子里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还知道——
  陆沉8岁那年会住在这个房间里。
  或者——
  那个人就是陆沉自己。
  一个可能性在他脑海里闪过。
  然后消失了。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
  医院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