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肥波的眼皮终於完全撩开了。
  他看著阿豪,像看一件从没见过的、忽然摆在面前的麻烦。
  “阿豪。”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我好心收留你,你倒是给我到处惹是生非。”
  阿豪站著不动。
  “那个阿明,自己找死。”肥波一字一顿,“居然去惹和兴盛。”
  “他替鹤爷报仇?鹤爷谁杀的?你杀的?我杀的?”
  阿豪的声音陡然拔高。
  “鹤爷死在谁手里,肥哥你清楚,道上其他人不清楚?权叔杀阿明,那是替鹤爷报仇吗?他那是找替死鬼!”
  “他堵的是谁的嘴?堵的是暴龙、文叔、蛇王灿那些元老的嘴!堵的是鹤爷老婆孩子的嘴!堵的是和兴盛上下几百號人的嘴!”
  阿豪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条跛腿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阿明算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哪有本事设局杀鹤爷?权叔自己心里清楚,阿明不过是个跑腿的!可他还是要杀他,还要当著所有人的面,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为什么?因为阿明是我的人!”
  “因为他知道我还活著,知道我躲在你肥哥的地盘上,知道我去找过雷洛的人!”
  “他杀阿明,是杀给我看的!”
  阿豪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迴荡,像困兽的嘶鸣。
  肥波静静地听著。
  听完,他慢慢坐直身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刃在灯下一闪。
  “阿豪。”
  他说,“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权叔杀阿明,其实是冲你来的。你惹的祸,你兄弟替你死了。然后你现在跑到我面前,让我给你报仇?”
  阿豪没有说话。
  “我问你。”
  肥波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权叔为什么盯上你?”
  阿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去找雷洛的人,以为我不知道?”
  肥波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敲进阿豪的骨头里。
  “大声雄在油麻地那间茶楼,是你的人——陈大文和阿明——去见的吧?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脸紧张兴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阿豪的脸色白了。
  “你去找雷洛,想干什么?”
  肥波继续说,“想攀高枝?想递投名状?还是想借雷洛的手,踩权叔一脚,顺便踩顏同一脚,然后自己上位?”
  他顿了顿。
  “阿豪,你在城寨躲了一个月,吃我的,住我的,我肥波说过你一个字没有?”
  阿豪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鹤爷死了,你在外面没有活路了,我收留你。那个小赌档,每个月流水不多,但也够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吃喝。我说过要你报答我什么没有?”
  肥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什么都没要你的。就因为你叫我一声『肥哥』,因为你当年帮鹤爷跑腿时给过我几分面子,因为你是从潮汕游水过来的同乡——我让你活著。”
  他顿了一下。
  “可你呢?”
  “你他妈的不想怎么活下去,你想著怎么往上爬!”
  肥波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那枚铜钱震了一下,滚到茶几边缘,摇摇欲坠。
  “阿豪,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积压了许久的怒意终於撕开一道口子。
  “你兄弟死了,你难过,你恨权叔,你想报仇——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跑到我面前,问我『给不给兄弟报仇』,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逼我?逼我和和兴盛翻脸?逼我为了你一个刚来一个月的、到处惹事的麻烦精,去跟邓永权开战?”
  肥波站起身,赤著的上身,松垮的肚腩,却带著一种几十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凶悍。
  “你算什么东西?”
  他指著阿豪,一字一顿。
  “这里是城寨!不是你家祠堂!你兄弟死了,要找仇人,你自己去!你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可你別想拉我下水!”
  阿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肥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確实是来逼肥波的。
  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权叔,更对付不了那个北佬。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肥波在城寨二十年,手底下一百多號兄弟,连和兴盛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果肥波肯出面……
  可现在肥波的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的妄想扇得粉碎。
  “丧狗!”
  肥波朝门口喊了一声。
  丧狗的身影像从黑暗里浮出来,往前踏了一步。
  “把他腿打折。”
  肥波的声音冷得像冰。
  “打折了,扔出城寨。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跟咱们没有半分关係。”
  丧狗没说话,朝阿豪走过来。
  阿豪后退一步,那条跛腿撑不住,踉蹌了一下。
  他撞翻了身后一把木椅,椅子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著丧狗一步步逼近,看著肥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手死死攥著口袋边缘。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铜钱已经搁在茶几上,那是阿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连那也给出去了。
  丧狗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阿豪没有反抗。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破碎,比那晚在仓库里听到的枪声还要难听。
  “肥哥……”
  他边笑边说,声音沙哑得像哭。
  “我他妈还以为,你是不同的……”
  肥波没说话。
  “我从潮汕游水过来那天,避风塘的浪比今晚还大。我以为我会死在海里,像阿明那年差点死一样。”
  阿豪说著,丧狗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进一步动作。
  “后来我没死,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三毛钱,累得像狗一样。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再也不扛大包,再也不让人欺负。”
  “再后来我认识了鹤爷,帮他跑腿,帮他收数,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以为我终於熬出头了,结果呢?鹤爷死了,我成了丧家犬,躲到城寨里,靠一个收留我的同乡活著。”
  他抬起头,看著肥波。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肥哥,我不是想逼你。”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