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那就反了他
  房间里安静了。
  楼下赌档的喧囂依然隱隱传上来,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贏,有人输,有人红著眼睛借钱翻本。
  这些声音隔著楼板,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囂。
  肥波看著阿豪。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罗汉床上,挥了挥手。
  丧狗鬆开阿豪的肩膀,退回门口。
  肥波伸手,把茶几边缘那枚快要掉下去的铜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阿豪。”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慢悠悠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阿明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阿豪一愣。
  “他……”
  “他见过权叔的人。”
  肥波说,“在他被杀的前一天晚上。权叔审了足足两个钟头。”
  阿豪的脸色变了。
  “阿明一定对权叔说了什么。”
  肥波把那枚铜钱放回茶几,推到阿豪面前。
  “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权叔听完之后,没有去找你,也没有去找那个永利修理铺的北佬——他把阿明杀了,然后对外宣布,鹤爷的仇报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阿豪没有说话。
  “说明那个北佬,连邓永权都不敢惹。”
  肥波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惹了那种人,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报仇,是烧高香,求菩萨保佑那个北佬这辈子都想不起你这號人。”
  他靠回软垫里,闭上眼睛。
  “丧狗,送他出去。”
  丧狗上前,这次不是搭肩,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著茶几上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红绳断了一半。
  他想起阿明死前那晚来找湄湄,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
  阿豪伸手,把铜钱拿起来,紧紧攥进掌心。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肥哥。”
  他没有回头。
  “谢你收留我这一个月。”
  他迈出门槛,走进黑暗的楼道。
  身后,肥波依然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丧狗站在门口,看著阿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肥哥。”
  他低声问。
  “真让他就这么走了?”
  肥波没睁眼。
  “他会死的。”
  丧狗说。
  肥波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的命。”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口。
  “让人盯著。別让他在咱们地盘上出事。”
  丧狗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躺在罗汉床上,听著楼下赌档永不停歇的喧囂。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
  浑身湿透,又冷又饿。
  但他活下来了。
  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
  至於报仇、出头、出人头地——
  那是活下来之后才敢想的事。
  而阿豪还能不能活下来……
  肥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长。
  底楼赌档的骰子还在碗里滚动,有人输光了家当,有人贏了一夜富贵。
  阿豪走在城寨狭窄的巷道里,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旧楼,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他的手一直攥著那枚铜钱,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
  阿明死了。
  他还活著。
  而那个北佬,还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了爪牙的猛兽。
  阿豪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深水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
  远处霓虹灯闪烁,把云层染成曖昧的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阿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城寨的清晨来得比外面早。
  卖早茶的摊档已经开始冒热气,挑著担子的小贩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用沙哑的嗓音吆喝著“肠粉——艇仔粥——”。
  几只在屋檐下蹲了一夜的野猫伸著懒腰,慢悠悠地踩著瓦片走开。
  阿豪从那条被违建棚屋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巷子穿过去,爬上四楼,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木门。
  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谢婉英坐在床边,没有睡。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髮隨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阿豪那张灰败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起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
  阿豪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茶凉了,涩,苦,但他没感觉。
  他把碗搁回桌上,在那张瘸腿的木椅上坐下,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不说话。
  谢婉英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轻声问:“肥波怎么说?”
  阿豪没抬头。
  沉默了很久。
  “他不肯。”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婉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我就知道。”
  她淡淡地说,在床沿坐下,“肥波那老狐狸,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怎么可能为了你去招惹和兴盛?”
  阿豪没有说话。
  谢婉英看著他那条跛腿,看著他垂著的头,看著他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是憋屈,是恨不得把面前所有东西都砸烂却砸不得的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阿豪。”她开口。
  阿豪没应。
  “你打算怎么办?”
  阿豪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乾涩,没有泪。
  他就那么看著她,像一头困在笼子里、找不到出路的野兽。
  “我不知道。”他说。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阿豪耳朵里。
  “肥波不肯帮忙,那就反了他。”
  阿豪一愣。
  谢婉英继续说:“我听说雷洛想要插手九龙的生意,但是这里一直是顏同的地盘。雷洛想上位,就得把顏同踩下去。顏同倒台,权叔也就跟著完了。权叔完了,阿明的仇——”
  “阿英!”
  阿豪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谢婉英看著他,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豪站起身,那条跛腿撑了一下,踉蹌著走到窗边。
  他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清晨的凉气涌进来,带著城寨特有的潮湿霉味和远处早茶摊的油烟味。
  他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层层叠叠的破旧楼宇,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晾衣竿和违章搭建的铁皮棚。
  “雷洛……”他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