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老人也得守规矩
  和兴盛总堂。
  这是一栋位於油麻地深处的老式唐楼,三层高,外墙斑驳,楼梯狭窄。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和兴盛议事的地方——从几十年前帮派初创时就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
  三楼,正堂。
  此刻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黑漆漆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面上全是菸头烫过的痕跡和茶杯留下的水渍。
  权叔坐在上首。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暴龙坐在他左手边,满脸横肉,双手抱胸,眼睛盯著权叔,像狼盯著猎物。
  文叔坐在暴龙旁边,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看起来最平静,但那双老眼里偶尔闪过的光,谁都不敢小看。
  蛇王灿坐在权叔右手边,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他面前摆著一碟点心,但他没动。
  再往下,还坐著几个人——都是和兴盛各区的话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此刻都噤若寒蝉,看著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屋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那座老式掛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暴龙先开口。
  “权叔,”
  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今天叫我们来,是想谈什么?”
  权叔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暴龙,”
  他说,“你急什么?”
  暴龙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走。”
  他顿了顿。
  “鹤爷走了快半年了。这半年,咱们和兴盛,还算平稳。码头那边的生意,涨了三成。夜总会那边,也多了几家。赌档——”
  “权叔。”
  文叔开口,打断了他。
  权叔看著他。
  文叔把茶杯放下。
  “权叔,”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这些帐,我们都看过。涨了多少,多了几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但今天来,不是听你报帐的。”
  权叔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文叔,”
  他说,“那你来是想听什么?”
  文叔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权叔,”
  他说,“鹤爷在的时候,和兴盛的规矩,是一起商量,一起分钱。谁管什么,谁拿多少,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
  “现在呢?”
  暴龙接话。
  “现在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人蛇的生意,全在你手里。码头那边,也是你的人。夜总会、赌档,你拿大头。咱们这些人,分到什么了?几条破街,几个快倒闭的档口。”
  他看著权叔,眼神锋利。
  “权叔,你这是想吃独食?”
  权叔没说话。
  他看了暴龙一眼,又看了文叔一眼,最后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依然眯著眼睛,一动不动。
  权叔开口。
  “蛇王灿,”
  他说,“你怎么说?”
  蛇王灿睁开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我?”
  他笑了笑。
  “权叔,人蛇这一块,本来是我和鹤爷一起管的。十几年了。你接手之后,我一条线都没了。”
  他顿了顿。
  “你说,我该怎么说?”
  权叔沉默了几秒。
  屋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几个区的话事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权叔慢慢靠进椅背里。
  他看著暴龙,看著文叔,看著蛇王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暴龙,”
  他说,“文叔,蛇王灿。”
  他一一点名。
  “你们今天来,是想分生意?”
  暴龙看著他。
  “是。”
  权叔点了点头。
  “行。”
  暴龙愣住了。
  文叔也愣住了。
  蛇王灿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权叔继续说:“人蛇的生意,从明天起,还给蛇王灿。码头那边,分一半给暴龙。赌档和夜总会——”
  他看向文叔。
  “文叔,你想要哪块?”
  文叔看著他,那双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话当真?”
  权叔点头。
  “当真。”
  他说,“大家都是兄弟。鹤爷在的时候,怎么做的,咱们就怎么做。我没意见。”
  暴龙和文叔对视一眼。
  蛇王灿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那紧张的气氛,一下子鬆弛下来。
  但权叔脸上的笑容,依然没到眼底。
  ——
  送走那些人,权叔独自站在总堂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看著那几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
  “权叔,”
  他低声说,“您真的要把生意分给他们?”
  权叔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去请顏爷。”
  他说,“请他来金公主。就说我有急事。”
  阿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阿强点头,快步离开。
  权叔站在空荡荡的总堂里,看著那张长条桌,看著那些凉了的茶,看著那碟没动过的点心。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暴龙的意外。
  文叔的狐疑。
  蛇王灿的不信。
  他们以为他怕了。
  他们以为他妥协了。
  他们以为——
  权叔冷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的,都是错的。
  ——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茶几上摆著一壶新泡的龙井,两碟精致的点心。
  他在等。
  等顏同来。
  门被推开。
  阿强走进来。
  “权叔,顏爷到了。”
  权叔站起来。
  顏同大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权叔,”
  他说,“这么晚叫我来,什么事?”
  权叔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
  “顏爷,您请坐。”
  顏同在沙发上坐下。
  权叔亲自给他倒茶。
  “顏爷,您喝茶。”
  顏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著权叔,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
  “权叔,”
  他说,“说吧。什么事?”
  权叔在他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顏爷,”
  他说,“社团有些人,不安稳。”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安稳?”
  权叔点头。
  “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联合起来,今天在总堂逼我分生意。”
  顏同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我答应了。暂时答应了。”
  他顿了顿。
  “但顏爷,这不是长久之计。”
  顏同看著他。
  “那你想怎么办?”
  权叔迎著他的目光。
  “顏爷,”他说,“我想请您出面。”
  顏同的眉毛动了一下。
  “出面?”
  “是。”
  权叔说,“您是警界的人,九龙谁不认得您?您要是说句话,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他顿了顿。
  “顏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白出力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茶几上。
  推过去。
  顏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
  没动。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权叔,”
  他说,“暴龙他们,我也听说过。都是和兴盛的老人。”
  权叔点头。
  “是。都是老人。但老人也得守规矩。鹤爷在的时候,他们守。现在鹤爷不在了,他们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
  “顏爷,您说,这事该不该管?”
  顏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
  拿起那个红包,掂了掂。
  揣进口袋。
  “权叔,”
  他说,“你说得对。老人也得守规矩。”
  权叔的眼睛亮了。
  “顏爷,您答应了?”
  顏同看著他。
  “权叔,”
  他说,“我帮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
  “这种事,不能常有。”
  权叔点头。
  “顏爷放心。就这一次。”
  顏同站起来。
  权叔也站起来。
  两人握手。
  顏同大步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你们以为逼我分生意,就贏了?
  你们以为我妥协了,就怕了?
  你们错了。
  等著吧。
  看看最后贏的是谁。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拿起那支熄了的雪茄,重新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烁。
  这座城市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