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你们想玩,我陪你们玩
  九龙,油麻地。
  一间老式茶楼,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是和兴盛的老人们聚会的地方。
  三楼,雅间。
  窗户开著一条缝,透进来傍晚的凉风,和远处隱隱约约的街市喧囂。
  屋里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都凉了,没人动。
  三杯茶,也凉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暴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但他那双眼睛很活络,转来转去,不像外表那么粗獷。
  文叔坐在他对面,瘦小乾瘪,穿著一件旧式长衫,手里端著一杯凉茶,慢慢喝著。
  他是和兴盛的老人,鹤爷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元老了。
  这几年不怎么管事,但谁也不敢小看他。
  蛇王灿坐在上首,半躺在椅子里,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他瘦,精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屋里安静了几秒。
  暴龙先开口。
  “这个阿权,”
  他说,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太不像话。”
  文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暴龙继续说:“鹤爷死了,大部分生意他独吞。人蛇、赌档、夜总会、码头——全抓在自己手里。咱们这些老人,分到什么了?几条破街,几个快倒闭的档口。他想干什么?想吃独食?”
  他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大家都是兄弟,凭什么?”
  文叔把茶杯放下。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暴龙,你说得有道理。”
  暴龙看著他。
  文叔继续说:“鹤爷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大家一起商量。赚了钱,大家一起分。出了事,大家一起扛。这是和兴盛的规矩。”
  他顿了顿。
  “阿权现在这样,是不守规矩。”
  暴龙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你怎么说?”
  蛇王灿睁开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我?”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也慢,像蛇在爬。
  “我还能怎么说?”
  暴龙盯著他。
  “你是做『蛇』生意的。人蛇这一块,以前是你和鹤爷一起管的。现在呢?阿权把几条线全抓在自己手里。你有得做吗?”
  蛇王灿没说话。
  暴龙继续说:“光抓人蛇这一个生意,一年就能赚几百万。几百万!全进了阿权的口袋。你甘心?”
  蛇王灿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蛇吐信子。
  “暴龙,”
  他说,“你说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暴龙看著他。
  “我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
  “我想让大家一起,给阿权点顏色看看。”
  文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蛇王灿没动。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文叔开口。
  “暴龙,你想怎么做?”
  暴龙看著他,又看看蛇王灿。
  “阮彪那边,你们都见过吧?”
  文叔没说话。
  蛇王灿也没说话。
  暴龙继续说:“他是婆罗洲来的,手里有货,有枪,有钱。他想在九龙找新搭档。权叔那边,他不做了。为什么?因为权叔丟了他的货,还骗他。”
  他顿了顿。
  “阮彪现在找的人,是我。也是你们。他想让我们几个,一起接他的生意。”
  文叔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阮彪,”
  他慢慢说,“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哥阮雄,在婆罗洲有两千多人。他要的是武器。”
  暴龙点头。
  “对。他要的咱们弄不到。但权叔能弄到。权叔有码头,有路子,有仓库。咱们只要能分到权叔的生意,就能跟阮彪换货。”
  文叔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暴龙压低声音。
  “我的意思是,咱们几个联合起来,逼阿权把生意分出来。人蛇的生意,还给蛇王灿。码头那边,我要一半。赌档和夜总会,文叔你看著分。”
  他顿了顿。
  “他要是不肯——”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文叔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暴龙,”
  他说,“你有把握吗?”
  暴龙看著他。
  “文叔,你信我吗?”
  文叔没说话。
  他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半躺在椅子里,眯著眼睛。
  “蛇王灿,”
  文叔说,“你怎么想?”
  蛇王灿睁开眼。
  他看了文叔一眼,又看了暴龙一眼。
  然后他开口。
  “本来我蛇王灿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人蛇这一块,我和鹤爷一起做了十几年。阿权凭什么拿走?”
  他顿了顿。
  “他要是肯还回来,大家还是兄弟。他要是不肯——”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和暴龙一样。
  文叔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傍晚了,天快黑了。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
  他想起很多年前,鹤爷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和兴盛多团结。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
  赚了钱,大家一起分。
  现在——
  他转过身。
  看著暴龙和蛇王灿。
  “行。”他说,“我加入。”
  暴龙的眼睛亮了。
  蛇王灿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文叔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看著暴龙。
  “暴龙,你说,咱们第一步怎么走?”
  暴龙想了想。
  “先不急著翻脸。”
  他说,“咱们先去探探阿权的口风。就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想跟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多分点。”
  文叔点头。
  “有道理。”
  蛇王灿也说:“先礼后兵。他要是识相,大家还是兄弟。他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
  但文叔和暴龙都明白。
  要是不识相,那就別怪他们不客气了。
  “阮彪那边,”
  文叔说,“怎么答覆?”
  暴龙说:“先拖著。等咱们跟阿权谈完,再决定。”
  文叔点头。
  “行。”
  三个人站起来。
  暴龙把烟掐了。
  文叔整了整长衫。
  蛇王灿慢慢起身,像一条蛇从冬眠中醒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没再说话。
  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那几碟点心还摆著,凉透了。
  三杯茶,也凉透了。
  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亮。
  这座城市的夜,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正在谋划著名一场风暴。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强的声音。
  “权叔,暴龙他们今晚聚了。”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在哪?”
  “庙街那间老茶楼。三楼雅间。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
  权叔沉默了几秒。
  “谈什么?”
  “还不知道。”
  阿强说,“他们的人把门守得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权叔没说话。
  阿强等了几秒。
  “权叔,要不要我再去查?”
  权叔摇了摇头——虽然阿强看不见。
  “不用了。”
  他说,“我知道他们谈什么。”
  他顿了顿。
  “你回来吧。”
  他掛断电话。
  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三个老傢伙。
  他们终於忍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就知道。
  那些人表面上叫他“权叔”,背地里恨不得他死。
  现在,他们联合起来了。
  还有阮彪。
  那个从婆罗洲来的蛇。
  权叔伸手,拿起雪茄。
  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他想起了鹤爷。
  鹤爷活著的时候,这些人多乖。
  现在鹤爷死了,他们就想翻天了。
  权叔冷笑了一声。
  翻天?
  没那么容易。
  他把雪茄按熄。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暴龙,文叔,蛇王灿——
  你们想玩,我陪你们玩。
  看谁能玩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