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官佛勾结,层层相扣
  在两名锦衣卫的带路下,朱梦和朱標一行人上了锦衣卫早就备好的马车,朝著浙江布政司驶去。
  这杭州府虽大,但城门口距离那浙江布政司並不是很远,因此乘著马车约莫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便到了浙江布政司。
  马车停下的时候,朱梦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浙江布政司衙门。
  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气势倒是不小,门楣上掛著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光。
  朱梦跳下马车,脚刚落地,就看见另一辆马车也到了。
  帘子掀开,胡惟庸那张老脸露了出来。
  还真是巧啊。
  明明胡惟庸比他们是先进城的,结果却跟他们一起到了这浙江布政司门口。
  估摸著是怕朱標猜忌他们不在的时候,胡惟庸和布政司的人有什么勾结吧?
  胡惟庸也看见了朱標和朱梦,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小跑著就过来了。
  “太子殿下,十皇子殿下,如此巧啊。”
  胡惟庸躬身行礼,脸上掛著笑容。
  朱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胡惟庸,抬抬手:
  “是有些巧了。”
  胡惟庸直起身,正要说什么,身后跟著的两个人也快步赶了过来。
  一个是中年文官模样,身穿四品官服,留著三缕长髯,麵皮白净,看起来倒是斯斯文文的样子。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身材精瘦,眼神精明得很,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主儿。
  那中年文官看见朱標,浑身一震,三步並作两步就冲了过来,一掀袍角就跪了下去。
  “臣,浙江承宣布政使吴延,参见太子殿下!”
  那精瘦的年轻人也跟著跪下:
  “臣,浙江承宣布政司左参政张顺,参见太子殿下!”
  朱梦歪著头打量这两个人。
  吴延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了,声音都在发抖:
  “太子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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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吧。”
  朱標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延这才抬起头,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爬起来,脸上的笑容都快堆不住了:
  “太子殿下,您来杭州府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臣好去迎接啊!”
  “不必麻烦。”
  朱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胡惟庸:
  “胡相,今日之事,你来安排。”
  胡惟庸点头应下,看向吴延:
  “吴大人,带路吧。”
  “哎!哎!”
  吴延连连点头,转身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说:
  “太子殿下,胡相,十皇子殿下,这边请,粮税的册子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后院的书房里。”
  朱梦跟著朱標往里走,眼睛却一直盯著吴延的背影。
  这人走路的姿势倒是轻鬆,说话的语调也稳当,看不出什么慌张的样子。
  要么是个好官,心里没鬼。
  要么就是个老狐狸,装得比真的还像。
  不过朱梦这会儿也没证据,只是有个猜测,便作出一副孩童模样闭口不言。
  穿过两个院子,又绕过一座假山,总算是到了后院的书房。
  门一推开,朱梦就看见了那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册子。
  密密麻麻,叠了整整一排,从地上一直码到房梁。
  胡惟庸也不废话,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册子就翻了开来。
  书房的角落里,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
  朱梦靠在椅子上,无聊地看著胡惟庸在那儿一页一页地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朱梦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胡惟庸放下手里的册子,拿起另一本,又翻开。
  吴延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倒是淡定,甚至还抽空给朱標倒了杯茶。
  “太子殿下,您喝茶。”
  吴延端著茶杯递过来,脸上笑得恭敬得很。
  朱標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看著胡惟庸翻册子。
  见太子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吴延將目光放在了朱梦的身上。
  关於朱梦的事跡,哪怕是在杭州府吴延也早有听闻,只是吴延不愿意跟朱梦打交道,毕竟这位相传可是无所不能,要是有点接触,真让发现点什么,他的官帽就不保了啊。
  “嗯?吴大人,这么看著我,该不会是有什么事儿瞒著我们,心虚吧?”
  朱梦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开口就直戳吴延肺管子。
  【叮!来自吴延的情绪值+15】
  “誒呦,十皇子殿下,您可冤枉小的了,小的只是听闻十皇子殿下乃仙人之姿,风华绝代,这才忍不住偷瞄了几眼。”
  吴延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说道。
  深深看了眼吴延,朱梦挑了挑眉:
  “这样啊?那这样吧,吴大人跟我出去玩玩吧,正好,我想跟吴大人玩会儿盪鞦韆了。”
  此话一出,吴延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旁的朱標和胡惟庸却是蚌埠住了。
  朱梦的盪鞦韆,那tm是盪鞦韆吗?!
  那是把人连手带脚绑在树上,朱梦坐著人盪啊!
  这其中最有发言权的,就是往日朱梦还在文华殿上课的时候,经常欺负他人的那几个勛贵之子了。
  “这个啊,若十殿下想的话,在下定当奉陪。”
  吴延很明显没听说过朱梦的盪鞦韆,心中暗暗鬆了口气,竟然答应了下来。
  看著朱梦,吴延心中忍不住冷笑。
  还是什么仙人弟子,一个盪鞦韆就能打发走的傢伙,终归还是个小娃娃啊。
  【叮!来自吴延的情绪值+1】
  听到系统提示,朱梦一愣。
  不是哥们,刚刚你被嚇到了,有情绪值能理解,现在这个一点的情绪值是个什么鬼?
  嘶~
  朱梦打量了一番吴延,仔细一看,感觉这斯斯文文的老东西好像有点看不起自己啊。
  “小十,別闹了。”
  正当朱梦琢磨著用【进化退化射线枪】好好教育一下吴延的时候,朱標忽然开口了。
  闻言,朱梦也没有说话,而是琢磨起了吴延这个老狗。
  这老东西,乍一看斯斯文文的,就是不知道屁股底下干不乾净,要是不乾净的话,那就不要怪他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胡惟庸终於放下了手里的册子,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抬起头,胡惟庸看了眼吴延,又看了眼朱標,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吴延见状,连忙问:
  “胡相,可是这册子有什么问题?”
  “没有。”
  胡惟庸摇摇头,声音有些发乾:
  “很好,很好。”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胡惟庸嘆了口气:
  “天色不早了,老臣眼神不好,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剩下的,明日再看了。”
  吴延一听,眼睛一亮,连忙道:
  “胡相说得对!天色確实不早了,臣已经让人备好了住处,太子殿下,胡相,十皇子殿下,不如先去歇息一番,臣这就让人下去设宴!”
  朱標站起身,看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转过身,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吴大人了。”
  朱標淡淡说道。
  吴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不麻烦不麻烦!太子殿下能来,是臣的福气啊!”
  说著,吴延扭头看向那个精瘦的年轻人:
  “张顺!你带太子殿下去厢房,好生伺候著!”
  张顺连忙应下,满脸堆笑地走到朱標面前:
  “太子殿下,这边请。”
  朱標没多说什么,抬脚就跟著张顺往外走。
  朱梦跟在朱標身后,路过胡惟庸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胡惟庸那张老脸,皱得跟菊花似的,显然是粮册有什么问题。
  张顺带著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了一排厢房前。
  这厢房从外面看倒没什么特別的,可一推开门,朱梦就愣住了。
  这厢房內,竟然是一间禪房。
  地板上铺著竹製的蓆子,墙上掛著一幅大大的【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香案,上面摆著几柱香。
  屋里的陈设也简单得很,几张蒲团,一张矮桌,桌上摆著个瓷瓶,里面插著一支梅花。
  看起来倒是清雅。
  看到这幅装饰,朱梦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扭头看向张顺,问道:
  “这厢房是你们布政使大人特意安排的?”
  “回十皇子殿下,正是。”
  张顺笑著解释:
  “我们布政使大人心归佛门,常与杭州府各大寺庙的方丈大师谈经论道,认为佛门定能普度眾生,所以这厢房的装饰都有些佛门风格。”
  “若是殿下觉得不妥,臣这就让人重新收拾。”
  “不必了。”
  朱標摆摆手:
  “就这样吧。”
  张顺躬身行礼:
  “那臣就先告退了,太子殿下,胡相,十皇子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唤下人来就是。”
  说完,张顺便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等脚步声远了,朱標这才看向胡惟庸:
  “胡相,如何?”
  胡惟庸长嘆一口气,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臣看了浙江布政司近两年的粮册,每一笔粮食都能对得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胡惟庸说著,走到矮桌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完美,太完美了。”
  胡惟庸喝了口茶,声音有些发苦:
  “老臣在官场这许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地方官的粮册能做得这么干净的。”
  朱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另一张蒲团前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那吴延,难不成真是个难得的好官?”
  “不可能。”
  胡惟庸放下茶杯,摇摇头:
  “太子殿下,这吴延的为人,老臣是知道的。”
  “他在浙江任职这几年,家中田產增加了三成,府上还养著十几个歌姬,日子过得比京城里的王爷还要滋润。”
  “这种人不懂得藏拙,可行事如此张扬,手下粮册又如此乾净,实属可疑啊。”
  朱梦听著两人的对话,没有插嘴,只是看著墙上那个【禪】字,神色有些古怪。
  朱梦这会儿忽然想起了前世在歷史书上看到的一些东西。
  明朝初年,朱元璋对佛教格外优待,不仅让寺庙享有自己的土地,还免除了僧人的赋税和徭役。
  这本来是为了安抚民心,让那些战乱中失去亲人的百姓有个去处。
  可这政策,却给了一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比如,一些地方官和寺庙勾结,把良田记在寺庙名下,就能免去粮税。
  朱梦抬起头,又看了眼那个【禪】字。
  这个吴延,是故意把厢房布置成这样的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巧合?
  朱梦的脑子里飞速转动著。
  这时,朱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十?小十?”
  “啊?”
  朱梦回过神来,看向朱標。
  朱標正看著朱梦,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朱梦摇摇头,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个【禪】字。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隨后朱梦转过身,看向胡惟庸:
  “胡相,你刚才说,那粮册很完美?”
  “是的。”
  胡惟庸点头:
  “每一笔粮食都能对得上,不论秋粮还是夏粮,所缴纳税额都是大明第一。”
  “可以说,这浙江布政司的粮税,是如今大明的粮食命脉之一。”
  胡惟庸说的的確是对的,从大明建国至今,浙江一带所缴纳的粮税都位居全大明之首,只是,越繁华的地方,便越是滋生贪腐。
  就像是清澈的湖水中不见小鱼,只有污浊的水中才隱约可见大鱼。
  “这个吴延,恐怕有问题啊。”
  朱梦直截了当地开口,一旁胡惟庸则是点了点头。
  朱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朱梦转过身,看向朱標:
  “大哥,你还记得咱们在城外遇到的那些灾民吗?”
  “记得。”
  “那些灾民,是受了旱灾才会来这里求食的。”
  朱梦说著,走到朱標面前坐下:
  “我那时候粗略看了下,那些灾民人数不少,哪怕是一方大寺,想轻易拿粮出来賑灾也绝非易事。”
  “而且,今日遇到的那中年人,我听他的口音,好像就是杭州当地人啊。”
  “既然是杭州府当地人,受旱灾影响定然不会到了需要求取賑灾粮的程度,恐怕其中另有隱情啊。”
  朱標皱起眉头:
  “小十,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吴延和杭州府的寺庙禪院,有勾连。”
  一句话,让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朱標和胡惟庸都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胡惟庸第一个反应过来:
  “十皇子殿下,您是说,吴延勾结僧人,从中牟利?”
  “没错。”
  “大哥,你们想想,大明自从立国以来,就给了佛门不少优待。”
  “和尚不用缴纳粮税,寺庙名下的土地也不用交税,这正是吴延可以利用的地方。”
  朱梦顿了顿,继续道:
  “趁著大明初立,各地的土地丈量和鱼鳞册还没有编纂完成,吴延把那些民间良田全部归於寺庙的名下。”
  “这样,那些良田不用交税,粮食就能落入他自己手里。”
  “不对,小十,如果按你所说的这样,既然粮食不用交税,那浙江布政司为何还能年年粮税夺魁”
  朱標发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看向朱梦,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恐怕,这正是吴延高明的地方。”
  胡惟庸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眼眸一沉,闷声说道:
  “难怪那吴延给出的粮册那般漂亮,恐怕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那吴延,恐怕没有像其他布政司那样收多报少,而是收少报多!”
  “收少报多?”
  朱標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
  此刻朱標瞬间明白了朱梦的意思。
  “胡相,你的意思是,那吴延谎报了粮税?”
  “没错。”
  胡惟庸点了点头,他一直觉得这粮册有些问题,只是始终琢磨不出来粮册当中哪儿有问题。
  刚被朱梦这么一点,胡惟庸这才把一切都想明白:
  “江浙一带自古富庶,每一年的粮食產量都在增加。”
  “吴延报上去的数目,自然也要增加,可问题是,这些粮食根本不存在!”
  胡惟庸说著,看向朱標:
  “太子殿下,您不妨仔细想想,如果吴延真的把那些良田都归於寺庙名下,那他手里就没有多少粮食了。”
  “可他每年报上去的数目,却只增不减。那些粮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向胡惟庸,声音中带著急切:
  “胡相,这浙江布政司的粮税,每年报给应天府的数目,是否实际送达?”
  胡惟庸嘆了口气,脸色同样难看:
  “太子殿下,依大明律令,各地粮税每年都要如数送达应天府,臣记得,浙江布政司的粮税,从来没有少过一两。”
  “只是...如果那些粮食根本不存在话...”
  一句话,让朱標彻底愣住了。
  哪怕朱標没有胡惟庸这般老谋深算,也没有朱梦那样有著前世的歷史知识打底,此刻也明白了这件事情的问题。
  朱標抬头,与胡惟庸对视一眼,最后,朱標才沉声开口:
  “空印案。”
  “那吴延利用空印案,用虚假的数目欺上瞒下。”
  “恐怕,朝廷里户部当中,有人在给那吴延扯皮打掩护。”
  此话一出,房中顿时寂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