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起(六)
  姜革那边已经觉出不对。
  脚边那一口,原本该松得很顺。谁知回来的信比先前快了半截,快得不像路近,倒像外头那只手先一步把这几道口子摸熟了。
  莫蓝从断墙后过来,压低声音:
  “柳埠那边,也快了。”
  姜革没抬头。
  “快了,还是快得不对?”
  莫蓝停了一下,才道:
  “快得不对。”
  姜革这才抬眼。风从坡口扫下来,把他额前那点碎发吹起半寸,又压回去。
  “哪一口?”
  “坏车那口。”
  “谁在看?”
  “还看不清。”莫蓝道,“像不是第一拨。”
  姜革静了一会儿,才道:
  “那就是会看的。”
  莫蓝没接。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要不要先换?”
  “换什么?”姜革反问。
  “换点,还是换人?”
  莫蓝说完,自己先沉了下去。
  姜革看了他一眼。
  “还没到换人的时候。”
  “先让他再看半口。”
  莫蓝皱眉:
  “再看,就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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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才对。”姜革道。
  他说完,朝更黑一点的外头望了一眼。
  “今晚外头不会只来一只手。”
  “真正麻烦的,是后头那只。”
  莫蓝听到这里,喉头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没再劝,只应了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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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布这一夜也没睡。
  淮南的夜不比中原硬,却沉。营外火不多,照得人脸都发暗。他坐在案边,手里一把短刀,正慢慢刮著刃口上的旧痕。
  探子来报:
  “汉那边又来信了。”
  英布手没停:
  “还是那几句?”
  “还是那几句。”
  英布这才轻轻笑了笑。
  “刘季那边,急了。”
  “项籍那边,也不是不急。”
  他说完,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借著火照了照刃口。
  “急著站边的人,死得快。”
  “再等等。”
  刀往案上一搁,轻轻一震,营里那点沉夜反倒像更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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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皋、敖仓、汜水之间,也有人开始听住了今夜的风。
  那是个押粮的小校,年纪不大,眼却不钝。这一夜他跑了两回,一回听见有人说汜水边有个酒馆里出了病车的风,一回又听见更北一点在说旧书箱、豪右家小,到了第三拨,竟连某处夜里见了血的话都传到了耳朵里。
  起初他只觉得吵,吵得像半个天下都在这一夜里赶车。
  可等“坏车边有药”“外头某口风自己长了”“北边有人半夜接伤”这几层碎东西一股脑塞到面前时,他忽然就听住了。
  这些话太不一样了。
  可越不一样,越像是从同一只手里散出来的。
  他站在风口上,半晌没动。
  后头有人催他:
  “还走不走?”
  他这才回神。
  “走。”
  嘴里说走,心里那点不对却压著没下去。
  像今夜这些碎风,不是在胡吹。
  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吹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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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王宫里,这一夜却热得很。
  不是灯热。是许多人心里那口气都在悄悄往上翻。殿中声音压得很低,越低,越显得那位说客的声音稳。
  田广坐在上首,手按案边,始终看著阶下那人。
  那人已经说了很久。
  先说诸侯旧怨,再说项羽失义;先说楚失眾,再说汉得人。说到后头,连原本只是陪坐的几名近臣,都不由自主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田横一直没打断。
  直到那位说客又把“今齐若顺汉,可全其国;若逆汉,不过替楚受其败气”这层利害缓缓推出来时,田横才终於笑了一下。
  “先生这张嘴,倒真利。”
  那人也笑,神色从容:
  “利不敢当,只是理势摆在那里。”
  “理势?”田横道,“先生这一夜,是替汉王下一城,还是下一国?”
  殿里一下更静。
  那位说客抬眼看他,顿了顿,才拱手向田广。
  “我不过替大王把眼前这层雾拨开半寸。”
  “至於要不要走出去——”
  “那是大王自己的明断。”
  田广指节终於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那依先生之见,寡人该如何?”
  那人缓缓道:
  “闭关,谢楚,使使归汉。”
  “保齐地,不替楚挡兵。”
  “待天下有定,大王仍为齐王。”
  这几句一落,殿中那股气便真像活了一层。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田广脸上那点始终压著的疑色,也像被撬鬆了半寸。
  田横却没退。
  “先生替我齐算得很远。”他淡淡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没想明白。”
  “韩信若不肯停呢?”
  那位说客听到这里,像早等著这句似的,神色反更稳了些。
  “既然我已入齐,既然汉王命我来,既然大王若肯应诺、使使归汉——”
  “韩信还有何名目再进?”
  田横眼里终於动了一下。
  不是服。是这张嘴,確实拆得漂亮。
  田广缓缓吐出一口气,刚要开口,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不乱。
  可和满殿这一口已经將要落定的气比起来,便格外刺耳。
  田横先偏了偏头。
  那位说客却仍站著,脸上神色未变,像这一夜该说的话,他已说到了最后半寸。外头就算真起风,也只差早半刻、晚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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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堰。
  风把营火压得很低,低得那一点光像贴著地在走。值哨跟在他身后,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前头那条被摸出来的轮印,到这里已不再是孤零零一道,而是乱里有乱,真假相缠,像有人故意拿几条路互相压著走,偏偏每一条都还留著半寸味,叫你捨不得撒口。
  钟离昧蹲下去,又摸了一次泥。
  这回他没先闻药,也没先看车,先看的是脚。
  脚印不多。
  可其中一处,落得太稳。
  稳得不像逃命的人,倒像那人知道后头有人在看,所以每一步都要落给人看。
  值哨忍不住低声道:
  “將军,这一口还追么?”
  钟离昧没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道:
  “追。”
  “正因为他想让我知道我追对了,才更要追。”
  他说完,朝更黑一点的外头望了一眼。
  “把人分开。”
  “一股继续咬车。”
  “一股去问地。”
  “哪处太乱,哪处太顺,都给我记下来。”
  值哨一凛:
  “诺。”
  钟离昧又补了一句:
  “別只盯最大的那几口。”
  “真正值钱的东西,多半不在最热闹处。”
  风正好从东边过来,把他背上的弓吹得轻轻一颤。他人却没动,只低低说了一句:
  “今夜有人,想把眼都往宽处带。”
  说完,手一抬,值哨便立刻退下分人。黑里几道脚步散得很快,转眼就被夜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