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追猎(一)
  谷地,主家前院主厅里。
  李果才回来,靴边泥比先前更厚。进门时先把衣角掸了一下,才道:
  “北堰那边,確实有人咬进去了。”
  王翁没抬头。
  “咬得深么?”
  “比想的深。”李果道,“不像第一拨人。”
  徐长老坐在后一点,手里那盏热汤还没动,灯影照著半边脸,老,却不散。
  “深,是好事。”
  李果看了他一眼。
  “长老还觉得是好事?”
  “会看的人,才值我们拿后头那口给他看。”徐长老道。
  姜稷一直站著,到这时才问:
  “外线有人慌么?”
  “还没有。”李果道,“只是都知道,外头那只手比先前估的更准。”
  王翁这才轻轻点了点杖。
  “准不怕。”
  “怕的是准了以后,自己还不信。”
  屋里静了静。
  语儿人刚从迴廊过来,还没进去,却把这几句都听住了。她手里那盏温水已经凉了半盏,自己却没察觉。
  她知道,屋里这几位现在说话还稳。
  可今夜这稳,和前一夜已经不一样了。
  前一夜是局在手里。
  今夜更像——手还按著局,底下的水已经开始一点点顶上来。
  李果又道:
  “柳埠那边刚刚也回了。”
  “回什么?”姜稷问。
  “回说挡住了。”李果顿了一下,“可挡住得太像顺手。”
  王翁这才抬眼。
  “太像顺手,不好。”
  徐长老却道:
  “也未必不好。”
  “有些人,就是要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顺著真路摸进来。”
  姜稷听到这里,朝外看了一眼。外头廊下风不大,只灯影一层层压著。
  “那就再给他一口。”他说。
  “但別给太实。”
  李果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又补了一句:
  “姚掌柜那边,人应该让看见了。”
  王翁看向他:
  “怎么露的?”
  “没叫他自己露。”李果道,“只借他手底下两口老伙计。一口扮盐路旧脚夫,一口扮半夜接伤的川路伙。一个往更南一点带旧布,一个往北头带发潮的药草味。”
  “像救人。”
  “也像只是碰巧接应。”
  徐长老这才点头:
  “好。”
  “越像顺手,越像真。”
  李果又道:
  “真线附近,榆口、南陂、陶渠湾,现在外头不是一条路在活,是好几条都像在活。”
  王翁把杖往地上一顿。
  “那就让它们继续活。”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只抬头看向姜稷。
  姜稷也没说话。
  屋里灯火压在案上,那张图摊在那里,谷地、北堰、柳埠、榆口、南陂几处口子都被压在同一片光下。
  谁都没动。
  只有灯芯忽然轻轻爆了一下。
  姜稷伸手,把图上靠北那一道线,往外推开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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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櫟阳那边,这一夜灯还亮著。
  案上竹简压著竹简,旁边摊的粗图上没有兵,也没有奇谋,只有路、仓、民夫、车、米。灯花很小,照得人眉眼越发清,脸上那点倦色反而更深了一层。
  外头小吏放下一卷新到的簿册。
  “相国,这是今夜新到的。”
  萧何没抬头:
  “哪一路?”
  “櫟阳到敖仓这一线,后半月还能再添多少车脚、多少粮、多少人。”
  萧何翻开,只看了两眼,便道:
  “车多了。”
  他说完,在边上改去两行。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他抬手一拨,灯又稳住了。
  “再抄一份。”
  “明日一早送出去。”
  那小吏应了,轻得连门都没怎么响。屋里便只剩纸声和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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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营那边,后半夜终於又来了一封东边的信。
  传信人一身寒气,进帐前先在外头缓了一息,才敢进去。项羽仍站著,像这一夜他就没真正坐下来过。钟离昧这时也回来了,手里还带著没拍净的泥。
  信递上去。
  帐里静得很。
  项羽拆开,看得极快。看完之后,却没立刻说话,只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放。
  钟离昧先问:
  “东边?”
  “东边。”项羽道。
  “坏了?”
  “还没坏。”项羽道,“只是气不对了。”
  帐里那一点冷,像又往下沉了半寸。
  项羽抬眼,看向帐下另一侧。
  龙且正站在那里。
  甲未全解,肩背立得极直,整个人像一整块打硬了的铁。听见项羽这句,也没急著出声,只等下文。
  项羽看著他,道:
  “若形势有变。”
  “你隨时动身。”
  龙且只答了一个字:
  “诺。”
  没有问往哪边走,也没有问带多少人。
  掀帐出去时,外头风正硬,吹得他披风往后一掀,甲片冷光一闪,又立刻没进夜里。
  帐中却仍静著。
  项羽看著案上那封信,没再说话。
  钟离昧也没催。
  灯影在信边轻轻一晃,那纸角被风带得动了动,像下一刻就要自己翻过去。
  项羽仍站著。
  他一只手按在图上,人比灯影更硬。广武、成皋、敖仓几处都在他手底下,木籤先前压得散,这时候却比前半夜更收了些。钟离昧立在侧后,背上那张弓还没卸,腰间刀也仍压得低。他这一夜进进出出,鞋底带回来的泥不一样,眼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外头又有人进来报。
  先报洛阳。
  又报寿春。
  再报定陶。
  彭城也回了消息。
  再报外头那几口风,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坏车,有人说哪个桥板底下摸过去一道影,有人说某家酒馆里那句“老臣病退”像被谁有意捡了又丟。
  项羽都听著,没打断。
  等人退下,帐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灯花偶尔一爆,和帐外甲片被风扫过的细响。
  钟离昧这时才开口。
  “乱得太宽了。”
  项羽没看他。
  “宽,不是坏事。”
  “坏在宽得太匀。”钟离昧道,“像有人怕咱们只盯一处,故意把路都铺开。”
  项羽手指在图上一点一点挪。
  先点广武。
  再点敖仓。
  又往更外一点挪了挪,停住。
  “最热闹的那几口,先別咬了。”他说。
  钟离昧抬眼。
  项羽道:
  “东边有人挡,西边有人堵,北边有人放风,南边有人卖盐。这些都是给人看的。”
  “那看什么?”钟离昧问。
  “看不像有事的地方。”项羽道。
  这句一落,帐里那点冷便又沉了半寸。
  钟离昧没接。他知道,项羽一旦这么看,后头的路就不一样了。
  项羽把指头从那片最乱的地方挪开,压到了更偏的一道线上。
  “叫回来的那些人,”他说,“不必再往大处扑。”
  “让他们缩。”
  “缩著闻,缩著看,缩著报。”
  钟离昧低低应了一声。
  “诺。”
  帐外风又过了一阵。
  这回不再像前半夜那么乱,倒像真有人把风口捏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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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边偏帐,烛火很小,照得帐里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虞姬原本侧躺著,身上只穿著睡时那层极软的薄衣,衣领微松,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和半边细直的锁骨。头髮也没全束,乌黑地散了一半,压在枕侧,像一小片夜先落进了帐里。
  她本来闭著眼。
  可外头的声太细了,反倒更叫人睡不著。
  不是谁在吵。
  是主帐那边今夜一直没真静下来。马蹄声压得很轻,脚步声也都收著,可这种越收越多的动静,比平日更扰人。
  虞姬睁眼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拿过旁边那件貂裘披到肩上。
  她起身走到帐门边,把帘掀开一线。
  月不亮,夜却很柔。远处主帐那边灯影一重一重压著,偶尔有人影过去,又很快没进黑里。虞姬站在那里,貂裘裹著身,夜风一吹,整个人便更显得单薄。可也正因此,那种静里的美越发压不住。
  她看了一会儿,低低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在想谁。
  只是那口气一出来,眼底便更沉了一点,像旧人旧事被今夜这层细风轻轻翻了一下。
  她没再多站。放下帐帘后,也没躺回去,只坐到灯边,手拢著貂裘,看著那一点火,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