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追猎(二)
  后坡这边,徐长老的人第二次动了。
  桥料堆后头原本缩著的两个汉子,这时换了位置,一个继续蹲著装卸旧木,另一个却已经把肩上的短绳解下来,顺著坡根往外摸。旧棚那边也有人起了身,遮住半张脸,不快不慢地走,走到一处背风口时才轻轻一蹲,整个人就像没进夜里了一样。
  徐长老先前派出去的那个老人,这会儿站在一处半塌墙后。
  身边多了三个人。
  都不露脸,也不问,只等他说话。
  老人看了看更外头那几口点,才道:
  “別挡死。”
  “灰槐渡,见血可以,见尸不能多。”
  “石碾坡——”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真有人贴过来,就让一寸。”
  旁边一人终於低低问:
  “让一寸,不就近了?”
  老人没看他。
  “就是要他近。”
  “近了才会信自己没错。”
  那几人都不说话了。
  老人又道:
  “可近归近,別让他近得太顺。”
  这几句一落,旁边三人便各自散了。
  没有成团,也没有一齐动作。越是这样,越显得这不是临时凑出来的人手,而是很早就被藏在谷地日常里的另一层骨头。平日谁都看不见,到真要命的时候,才一口一口从暗里翻出来。
  老人站在原地没动。听著脚步散远,才抬头往前屋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一动,比原先打算的时辰早了。
  而“早”,本身就不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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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起来的时候並不响。
  只灰槐渡那边先响了一下。
  像谁在黑里失手碰翻了一截木,下一瞬才有一声极短的闷哼。
  守在那里的人本来还在装著抬轮、骂轴、跺脚驱寒。等那道影子真正贴到半口里时,才忽然一齐动了。不是扑,不是冲,是几只手同时往一处压过去,绳、木、肩背、膝撞,全都往那半口窄地上砸。
  不像打仗。
  像夜里两拨都不想惊动太多人的人,硬在一口死窄的地方撞上了。
  只狠,不大。
  只黑,不亮。
  一人被短木砸得往后一仰,脚下踏空,半边身子滚进泥里。另一边立刻有人补上,刀还没全出鞘,便被迎面一截桥桩顶回去,刃在木上刮出一声极难听的响。
  守在谷地这边的那两人没追,只把那口路压死了半息,隨即又各自往后退了半步,像怕多露一点狠劲,便把整口局露重了。
  对面也没恋战。
  一退,再退,很快便没进更黑处。
  只地上多了一点血。
  不算多。
  刚好够人闻见。
  守在这口的黑脸汉子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妈的,还是露了。”
  旁边那人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快回去稟报。”
  “坏就坏在太像拦路。”黑脸汉子忿道。
  他说著,弯腰把一截断木重新丟回坏车边,故意压乱了半寸,又把脚底那点血往泥里蹭开。
  “快。”
  “把这里弄得像是撞上的,不是等著的。”
  两人立刻又忙起来。
  风一轻轻吹,那点血腥味便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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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皋、敖仓间那名负责押粮的小校,后半夜又多跑了一趟。
  这回不是谁命他去。
  是他自己心里那点不对,愈发压不住了。
  他先去听从灰槐渡回来人的那句“见血”。
  又去问北堰那口坏车旁到底是散著药,还是先有药后有车。再往后,有人把柳埠有处酒馆里那句“路未必真”也递到了他耳朵里。
  这些话单拎出来,哪一句都不大。
  可一旦放到一起,味就出来了。
  他站在路边想了很久,忽然问跟著自己的人:
  “南营外那口病车,最早是谁报上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
  “值哨。”
  “哪一拨值哨?”
  “这……小的不知。”
  押粮小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把东营外、北堰、柳埠、石碾坡这几处,今夜回来的杂话都並一份。”
  身边那人一怔。
  “並给谁?”
  他本来想说“並给上头看看”,可这话到了嘴边,自己先停了停。
  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值不值得送得更高。
  若不值,送上去就是找骂。
  若值——
  他心里那点不对,忽然更清楚了些。
  “先並著。”他道,“並完再说。”
  这事不大。
  甚至只是他顺手起的一点疑。
  可正是这么一点疑,让原本还散在几处的零碎消息,第一次真在纸上挤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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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革就是在这之后,第一次真正觉得,事不对了。
  风从坡后压下来,比前半夜更冷,也更贴地。莫蓝是快步过来的,走到断墙边却先慢了一瞬,像连自己都知道,这回带来的不是什么能轻轻放下的消息。
  “那边把消息並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姜革一开始没听懂。
  “哪边?”
  “不是一口。”莫蓝道,“是几口。楚营南边,北堰、柳埠、灰槐渡……像有人把它们搁到一块去了。”
  姜革这才抬头。
  夜里那点光照不到他全脸,只把眼下压出一线更深的影。前半夜他还能说“近才对”,到了这一刻,却先沉默了。
  沉默得莫蓝心里也跟著一紧。
  “真到这层了?”莫蓝问。
  姜革没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手指在地上那道刚被车轮压出来不久的浅痕边上一抹。泥是新碎的。说明该来的东西,已经逼到这口边上了。
  逼得快,又准。
  像不是他们在往里带。
  而是外头那只手,一层一层逼著他往后退了。
  姜革站起来时,脸色並没有太变,只声音更沉了些。
  “无咎那边,问过没有?”
  “还没。”莫蓝道,“我先来你这里。”
  姜革点头。
  “现在问。”
  莫蓝立刻转身。才走出去半步,又回头。
  “若那边也说不对呢?”
  姜革这次停得更久。风从坡口扫下来,把他衣角吹得一下一下打在腿侧。
  “那就不是我这一层控不住了。”
  “是后头那层,也开始脱手了。”
  莫蓝没再问。
  人一没进黑里,姜革才真正抬起头,往更远处看了一眼。
  这一眼和前半夜不一样。
  前半夜他看,是在看自己还剩几口可换的风。
  这一眼,却已经不再是看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