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查出问题
  大雪停了,黑石镇派出所院里的几辆警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审讯室外头的走廊,冷风顺著铁门缝隙直往里钻,墙角边,十几个穿著破棉袄、军大衣的汉子蹲成一排,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团。
  大年三十的夜里,不在家守岁,聚在村外废弃的砖窑里掷骰子,被人连锅端了回来。
  赵刚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刚做完的笔录。
  “所长,问了一圈。”李三枪拿著警棍走过来,“这帮人油盐不进,全咬定是凑在一块儿图个年味,几块钱的输贏,不承认是局子。”
  赵刚没接话,他走到蹲在最边上的一个汉子面前。
  这人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灰黑色棉花,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年凑热闹?”赵刚低头看他,“口袋里揣了多少钱?”
  汉子,含糊著报了个数字:“两百。”
  赵刚转头,只对李三枪说了一个字:“搜。”
  两名干警上前,一把將汉子拽起来。
  外衣口袋確实只有两百块散钞。
  一名干警伸手捏了捏汉子棉袄的夹层,动作停住。
  刺啦一声。
  干警用拆信刀挑开缝线,里面掉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塑胶袋。
  打开塑胶袋,里头装的不是钱,是十几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
  纸条泛黄,裁得四四方方。
  赵刚捡起一张看。
  借款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下面清清楚楚写著:日息三分,逾期翻倍。
  借款人的名字,赵刚看著眼熟,有几个是在黑石矿区干活的矿工,还有几个是南街刚领了镇政府春节救助款的村民。
  老百姓刚拿到手的那点活命钱,转头就被地下钱庄盯上了。
  李三枪从警车后备箱提了一个布满泥垢的铁皮盒走过来。
  “赵所,兄弟们在砖窑那头墙缝里刨出来的。”
  拿撬棍別开铁皮盒的搭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躺著一本硬皮手写帐本,封皮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四个字:春节周转金。
  翻开帐页,上头密密麻麻记录著放款人、收款人、收息日期和催收进度。
  越往后翻,数字越大。
  帐本末尾的资金流向,不是个人的名头,而是清江县城里新註册的几家工程服务公司和物流諮询公司。
  乡下的几把骰子,竟连著县城里的空壳企业。
  “秦远山的旧部。”赵刚看著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认出了底细,“带头放贷的叫王哥。我带人回去摸底,连夜把这伙人的老窝拔了。”
  黑石镇政府,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桌上的白瓷杯里,茶叶已经沉底。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后,听完赵刚的匯报,拿过那本硬皮帐本,隨意翻了两页。
  他把帐本合拢,丟在桌角。
  “去抓几个跑腿的马仔,只会打草惊蛇,这帐本也就成了废纸。”朱文浩开口,声音平稳。
  赵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朱书记,这利息高得吃人。大过年的,老百姓手里那点钱,全得被他们吸乾。”
  “治国若烹小鲜,治地方也是一个理。痛在皮肉,根子却在骨头里。”朱文浩靠向椅背,“你当这地下钱庄,真缺老百姓那几千块的利息?”
  赵刚愣住。
  “地下钱庄专挑节前放款,看中的根本不是钱。”朱文浩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们看中的,是村民手里的焦虑。”
  大明六十载的帝王生涯,朱文浩见多了豪强劣绅兼併土地的手段。
  放印子钱,从来不是为了收息,而是为了让人还不上,最终用身契和土地抵债。
  底层百姓一旦失去了经济独立,便只能依附於豪强。
  “老百姓刚拿了政府的救助款和矿上的欠薪,这点钱填不饱背后大老板的胃口。”朱文浩条分缕析,“他们用高利贷把这些穷人套住,到了明年开春,这批还不清债的村民,就是他们手里隨时能使唤的打手。”
  “今天让他们堵镇政府的大门,明天就能让他们去工地上闹事。”
  “这是在用穷人的命,养他们自己的势力。”
  话语拆解开来,赵刚只觉后背发凉。
  秦远山在县里失了势,这是要在黑石镇的泥土里重新培植打手。
  门被推开。
  许洁拿著今晚的值班日誌走进来,在桌前站定。
  “许主任。”朱文浩转头,“把全镇春节救助资金的领取名册,连同矿区结欠薪的名单,重新拉一份出来。”
  “明天一早,安排各村干部和驻村干事,照著名单逐户走访,重点看那些拿了钱的困难户,过年家里有没有添置东西。”
  朱文浩下达指令,“谁要是拿了钱转头又去借高利贷,村委必须当面干预,把高利贷的路子堵死。老百姓的饭碗,不能漏风。”
  许洁提笔记下:“我这就去安排人员对接。”
  朱文浩重新看向赵刚。
  “帐本上的那个王哥,查到底细没有?”
  “查了通讯记录。”赵刚递上记录单,“尾號六个八。这號码前阵子在马云龙矿区外围出现过。人是王三,以前给秦远山开过车,帮他办脏事的马仔。”
  “线连上了。”朱文浩把记录单压在镇纸下。
  秦远山的手,到底还是伸进了黑石镇的黑夜里。
  “人不能动,但线得顺著往下摸。”朱文浩定下计策。
  “让李三枪换身行头,扮成急用钱的矿山包工头,去跟这个王三的团伙搭上线。”
  李三枪是个老油条,沾著江湖气,去干这臥底套话的活最合適。
  “你要他查什么?”赵刚问。
  “查这笔『春节周转金』最终要流进哪个盘子。”朱文浩目光清明,“地下钱庄放贷,资金需要循环。王三背后有更大的主顾在调配这些钱。顺著钱走,把底下的网摸透了,再一网打尽。”
  赵刚点头领命,转身出了办公室,去安排李三枪连夜行动。
  外头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除夕的夜过了一半。
  朱文浩站在窗前。
  镇政府大院里空荡荡的,门外的那块白板立在雪地里。
  他看著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树影。
  新秩序要立住,这些藏在暗处的吸血虫必须剔除乾净。
  权谋斗爭,归根结底爭的是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
  谁能让百姓安稳,谁就能立於不败之地。
  凌晨两点。
  赵刚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著一个套著透明物证袋的手机,步子迈得有些急。
  “朱书记。”赵刚走到桌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李三枪传回来的消息。”
  李三枪找了个由头,借著以前办案时留下的道上关係,成功跟王三手底下的一个收帐头目搭上了话。
  酒局上,那头目多喝了两杯,吹嘘他们这趟过年放出去的资金,本钱雄厚得很。
  “李三枪套出了他们放贷的原始资金底帐存放点。他趁那人去洗手间的功夫,拍了张照片传过来。”赵刚指著手机屏幕。
  朱文浩按亮屏幕。
  照片拍得很暗,像素有些模糊。
  那是一页陈旧的帐单复印件。
  帐单的最后一行,记录著一笔二十万元的款项进帐,时间栏在十五年前。
  后方只有四个字的简短备註。
  朱文浩的视线落在那四个字上。
  【水库旧帐】。
  十五年前,秦远山在柳河镇主抓的跃进水库工程。
  那笔县纪委庞建国刚刚查出巨大资金缺口、却苦於没有证据链闭环的旧帐。
  一笔十五年前被认为早已结清的工程款,竟然在今天的地下钱庄帐本里继续生息。
  资金没有断,它化作了高利贷的本钱,在清江县的黑市里流转。
  朱文浩把手机放下。
  这把斩马刀,终於送到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