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有人掉转车头
  手机屏幕的萤光,映在朱文浩的眼底。
  【水库旧帐】。
  秦远山在清江县织起的这张大网,靠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的利益管道。
  如今,根子露出来了。
  朱文浩將手机屏幕按熄,推给赵刚。
  赵刚凑上前,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重了几分。
  “跃进水库的尾款……秦远山用这笔钱在底下放贷。”
  “这笔钱从县財政的盘子里流出来,进了砖窑,套住那些刚拿到救济款的村民。等开春,这批背了一身债的穷苦人,就是他秦远山手里最好用的刀。”
  朱文浩食指在乌木桌面上轻叩。
  “案子继续往下查,顺著王三这条线,把水搅得再浑一些。”
  ……
  大年初一清晨,风冷得像刀子。
  杜长河坐在政法委员办公室,桌上摊开著昨夜刚整理好的砖窑案初审卷宗。
  桌上的电话响了。
  杜长河接起,是县公安局的老同事,一个刑警中队长。
  “长河,大过年的还在盯案子?”电话那头透著熟稔,“听说你们黑石镇昨晚端了个场子?”
  “老百姓凑一块玩几把,图个乐呵。这事別搞太复杂了,定性成普通赌博,罚点钱,抓几个小混子交差得了。”
  杜长河捏著话筒,没出声。
  “秦书记那边也是这个意思。”中队长搬出了底牌,“大过年,讲究个安稳。你刚下去,別把事情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电话掛断。
  杜长河把听筒放回座机。
  他低头,视线重新落回卷宗。
  参赌人员名单上,有南街刚领了春节救助款的商户,有黑水村的村民,还有刚拿到欠薪的矿区工人。
  如果按普通赌博处理,放人。那些高息借条就成了催命符,年后暴力催收的案子,会把派出所的门槛踏破。
  他脑海里闪过这几日黑石镇的景象。
  宗祠门前,朱文浩把执法权交到他手上,让他当著全村人的面立规矩。
  镇政府大院,朱文浩把全镇的春节安保方案交给他,让他这个政法委员名副其实。
  朱文浩的规矩,是法度。
  秦远山的规矩,是命令和黑锅。
  杜长河合上卷宗,站起身。
  他推开门,径直走向隔壁的副镇长办公室。
  赵刚正在看李三枪传回来的审讯大纲,听见门响,抬起头。
  杜长河没客套,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赵所长。”他开门见山,“砖窑的案子,不止是赌博。借条和帐本摆在那,背后是成规模的地下钱庄。”
  赵刚看著他,眼神探究:“县里有人递话了?”
  “让我按治安案件处理。”杜长河没有隱瞒。
  赵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我提议。”杜长河坐直身板,“由镇政法委牵头,联合派出所,对全镇春节期间的赌场、地下放贷、暴力催收,开展一次专项排查。”
  他没退。
  赵刚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杜长河面前。
  “朱书记的规矩,办事得过明路。”赵刚回到座位,“查可以。但所有的线索必须留痕,抓捕、询问、证据提取,全套程序走到位。案卷要经得起县局和县检察院的过堂。”
  “理当如此。”杜长河端起水杯,水很烫。
  杜长河亲自带队。
  两辆警车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开进镇北的巷子,停在一家掛著撞球室招牌的店面前。
  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烟雾繚绕,两桌麻將,旁边里间散著几个人,手里拿著借据复印件。
  三个负责放贷的中间人被当场摁住,带回所里分开审讯。
  李三枪亲自操刀,熬了三个小时,其中一个最先扛不住,交代了。
  “场子不是我们的,我们只管跑腿放钱,每个月给上面交管理费。”
  “交给谁?”
  “王三。”
  口供录完,签字画押。
  杜长河站在监控屏幕前,看著供词上“王三”两个字,这是秦远山饭局上的常客。
  案子,捅到秦远山的脚底下了。
  兜里的手机振铃响起,来电显示,秦远山。
  杜长河走到走廊尽头的空房间,反手把门带上,接通。
  “长河。”秦远山的声音压著火,“你这几天在黑石镇,动静不小啊。”
  “秦书记,正组织春节治安排查。”
  “排查?”秦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去黑石镇,是让你管好治安队伍,不是让你去砸自己人的饭碗!王三在清江县干点小本买卖,你非要把他往高利贷上扯?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那个治安大队长的位置,是谁提上去的!”
  杜长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秦书记。”他语调平直,没有半分波澜,“案子已经立了。口供、借条、资金帐本,全套手续进了执法程序,录入了系统。我一个人,撤不下来。”
  他在告诉秦远山,这是法度在转,他杜长河无权私下干预。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行。”秦远山吐出一个字,“长河,你长出息了。你自己掂量。”
  电话掛断。
  杜长河看著变黑的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他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工作笔记。
  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日期、时间。
  “接清江县委副书记秦远山电话。要求对王三等涉嫌地下钱庄案件停止查处。因案件已进入法定程序,予以拒绝。”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拿著手机,走到赵刚的办公室。
  “赵所长。”杜长河把笔记本和手机放在桌上,“这是通话记录和我的工作笔记。麻烦你做个备案留存。”
  赵刚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把上级领导的干预记录在案,存入卷宗,这是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也是最决绝的投名状。
  “记入副卷,保密存档。”赵刚拿过本子。
  下午,副书记办公室。
  赵刚把杜长河的备案材料放在朱文浩桌上。
  “他把秦远山的电话记下来了。”赵刚匯报,“人算是彻底站过来了。”
  朱文浩看著那页笔记,字跡用力,力透纸背。
  “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朱文浩把笔记本推回去,“秦远山在清江县一手遮天,靠的是利益捆绑。利益的链条一断,捆绑就不存在了。”
  他拿起手边的文件。
  “他以前跟著秦远山,是因为秦远山能给他位置。现在他看明白了,跟著秦远山,最后只能进纪委的留置室。”
  朱文浩看著窗外,雪化了,露出底下骯脏的泥泞。
  “人走到岔路口,自己选的路,才走得远。”
  赵刚把材料收起。
  “王三那边,怎么动?”赵刚问,“口供已经指到他了。”
  “只盯不动。”朱文浩定下调子,“王三是条线,顺著他,把水库旧帐的资金闭环做实。没有闭环,抓了王三,秦远山隨时能丟车保帅。”
  “让县纪委的李强去对接庞书记,查那笔二十万旧帐的源头。不要惊动县里其他人。”
  ……
  清江县委大楼,副书记办公室。
  秦远山拿起桌上的陶瓷笔筒,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一声脆响,碎片混著笔桿,溅了一地。
  杜长河,他亲自提拔的刀,转头砍向了他自己!
  “朱文浩!”
  秦远山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
  黑石镇的旧人被清洗,新人被同化。杜长河倒戈,刘文轩按兵不动。朱文浩在黑石镇竖起的规矩,像一道铁篱笆,把他伸过去的手,一根根全给剁了。
  桌上的座机响起。
  秦远山接起。
  “秦书记,王三那边传来消息。”电话是心腹打来的,“砖窑的几个下线全被抓了,底帐漏了。”
  秦远山手背上青筋暴起。
  底帐一漏,水库的事情就捂不住了。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是命。
  “让王三把手里沾边的东西全清理乾净!这两天不要跟镇上的人联繫!”
  掛断电话,秦远山走到窗前,看著底下的车流。
  黑石镇不能再留给朱文浩折腾了,必须把这盘棋彻底掀翻。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人事调动审批表。
  上面是针对黑石镇班子的调整建议。
  他要在县委常委会上,把杜长河从政法委员的位置上调走,换个听话的人下去。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签下自己的名字。
  风吹过玻璃窗。
  一份调离提议,静静躺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