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短棍
  她没抢前排,也没藏拙,只维持在適中的位置。
  三圈下来,只是额角见了汗,呼吸还稳。
  可莫钦能看出来了,这女人跑步是有底子的。
  呼吸没乱,摆臂不飘,步幅收得很稳,明显知道怎么分配体力。
  不是一般人瞎跑的样子。
  比起领先的那些人,她不算显眼,可李如松从高处看下来时,还是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跑完这轮,还能站住的,已少了一半。
  校场边上,开始发热饭和热汤,只给半刻歇。
  莫钦拿到手,先是一碗热汤灌下肚,又顺手抄了两个热饼。
  刘皋还在边上喘,抬头再看时,莫钦都吃完了一半,他都看傻了。
  “钦哥,这样你还吃的下东西?”
  “小儿科!我以前可是田径队的”
  “田地队???”
  莫钦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嗯,说对了!田地队,专门围著田里跑。”
  第二轮,比兵器。
  刘皋第一个上。
  他抱著那块门板盾,往场中一杵,对面那个使单刀的老兵都愣了。
  “你这什么玩意儿?”
  刘皋很认真:“门板。”
  “我看得出来是门板,我问你拿这个干嘛!”
  “挡刀,顺手撞人。”
  两人一交手,对面三刀砍在门板上,砍得自己手都麻了。
  刘皋一句花样没有,低著头就往前顶。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那使刀的,被他硬生生顶出圈外,差点一屁股坐进雪里。
  先前还在笑的人,这回不笑了。
  李如柏站在高处看了两眼,说了句:“这东西要是进山护人,倒也不算差。”
  刘皋把门板往地上一杵,喘著气问:“服不服?”
  老兵看看门板,又看看刘皋,苦笑一声:“你这不叫比武。”
  刘皋咧嘴:“能贏就行。”
  这回场边,才又笑了起来。
  第二个上的是燕七。
  他没拿弓,只拿了两把短匕。
  对手使齐眉棍,棍长力足,一上来就想压。
  燕七不退,贴著棍身往里钻。
  边上还没看清,他已经进到人怀里,一把匕首压住手腕,一把抵到喉口。
  使棍的当场动惮不得。
  边上的老卒,低声道:“这不是校场把式,是山里近身的路数。”
  另一人点头:“这小子十成十是猎户出身,多半还会认跡。”
  燕七收了匕,下台,连气都没多喘一下。
  刘皋在底下直接看傻了:“你这哪是比武,你这是偷人。”
  燕七把匕首一收:“你也可以偷。”
  “我这身板就算想偷,也跟拆房差不多。”
  林君也下了一场。
  她居然挑了短棍,对手是个前营老兵。
  老兵本想试试她的手眼,棍一进门,林君先看手,再看肩,脚下不爭前,只抢线路。
  两人连碰数下,她没打得多好看,却始终没乱。
  莫钦在场边看了几眼,眼神慢慢变了。
  这不是边军里常见的棍路。
  明军用棍,多半讲大杆架势,讲门面,讲拦,拿,扫,劈,出手要占身位,也要借步子把整条力放出去。
  可林君的路数,明显不属於这个体系。
  她几乎不跟对面正撞,棍也很少抡圆。
  更多是贴线,切角,短打,专门往手,腕,前臂这些地方去。
  而且出手距离压得极近,讲的是先碰兵器,再碰手。
  打一寸,爭一寸,寧可不贪进,也不让对面把力发满。
  最关键的是,她另一只手並不閒著。
  那不是乱晃,而是在找时机做控制和干扰。
  要么压对方前臂,要么封中线,要么借著一碰的空当,把自己的棍头送进来。
  这种打法,已经不是旧式长兵短棍的路数了,而是很典型的现代近身短棍体系。
  看到这里,莫钦立刻就明白了。
  林君是练过实战短棍的人,而且水平不低。
  绝不是花架子,更不是报班能出来的样子。
  她脚下有明显的斜切意识,进退不走死线。
  棍子也不是单纯去砸,而是在拆对面的发力结构。
  说白了,她不是在跟人比谁劲大,而是在打节奏,打节点,打关节和神经反应。
  能把短棍练到这个地步,背后一定有专门餵招的人。
  而且教她的,多半不是普通票友。
  明白以后,莫钦才真正收了几分轻视。
  先前自己有眼无珠,確实小了看林君。
  这女人在她的世界里,只怕也不是个安分主。
  场中,林君没给对方太多调整的机会。
  趁那老兵收势的一瞬,她棍梢往前一点,正落在对方腕上。
  那老兵手上一麻,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林君顺势退开。
  点到即止。
  轮到莫钦时,赵头已经挤到了最前头。
  “手別贱!”
  赵头冲他喊,“能少露一寸,別多露一尺!”
  莫钦点了点头。
  第一场是家丁营的王石头。
  王石头一上来就咧嘴:“跑圈已经贏过了我,今天兵器还想贏?”
  莫钦横枪:“王兄,试试。”
  两人一交手,王石头的刀,压得很猛。
  边上几个老兵都盯紧了。
  前些日子他们还记得,这高个子最会仗著身大往里顶,可今天的路子,却不一样了。
  莫钦没硬崩。
  刀一到,他的枪先贴了上去,顺刀一缠,一带。
  王石头刀势才偏了半寸,枪尖已经停在喉前三寸。
  王石头低头看看枪尖,又看看莫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行。”
  “的確有些东西。”
  边上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这枪开始像样了。”
  赵头听见了,眼一瞪:“像样个屁,才摸到边。”
  可他说这话时,明显人站得更直了。
  第二场更简单。
  对手使叉,脚下虚,心也浮。
  莫钦前三枪都在逼门,一枪比一枪更紧。
  对方本想借叉长去拦,结果第四枪刚递到前头,中线已空,当场被点得连退数步,直接出了圈。
  场边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这高个子哪营的?”
  “前营那个。”
  “赵头新收的。”
  “怪不得。”
  “赵头会教,这小子身板也好。枪一上手,路子就出来了。”
  韩守义没接话,只偏头看了眼李如松。
  李如松却是面色严肃,只把手放在案边,像是在等后头的人。
  莫钦退下来时,林君递给他半碗热汤。
  “不错嘛,今天没上头。”
  莫钦把汤接过去,一口喝完:“我是个冷静,且有控制力的男人。”
  林君一个白眼,没再说什么。
  这时,校场边上,几个老兵的声音,顺风飘了过来。
  “前头这些都不差,可今天周虎也到了。”
  “那还比个屁?枪法第一都下场了,別人还不是陪衬?”
  “陪衬归陪衬,总得看看,谁配他出手。”
  “你別说,这高个子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有什么用?今天是点將。是要进山抢人,没和周虎过过手,李帅心里怎么定?”
  另一人压著嗓子补了一句:
  “枪王来了,大场面啊。”
  刘皋听得一愣,连忙凑近一步。
  “钦哥。”
  “嗯。”
  “我现在有点替你难受了。”
  莫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难受?”
  刘皋捂著嘴,小声道,“这个周虎,是来要命的。”
  切了一声,莫钦只是低头捏了捏枪桿。
  也在这时,校场的外围,声音下降,静了一截。
  而人群也產生了变化。
  像退潮般,先是最外头的人,让开了半步。
  接著,中间的那层,也识趣地往两边退。
  至於最里头的老兵,也是乖乖让开了道。
  赵头先还抱著练杆点地,看到来人,杆子当时就停了下来。
  而莫钦仰起头,紧握枪桿,看向迎面走来的周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