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周虎
  莫钦最先注意到的是枪。
  对方的枪桿发黑,色泽旧沉,看顏色,绝对是在战场上餵过血的。
  视线再往上看,周虎居然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脑袋!
  最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外貌,和自己的想像不同。
  周虎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仪表堂堂,眉目开阔,鼻直口方。
  自带一股英武气,竟有几分玉麒麟的意思。
  並且肩宽背厚,腰也不虚,往那儿一站,像扇巨门。
  “不会吧!”,莫钦被震撼到了。
  1592年的明朝,怎会有如此高大强壮的人?
  末世之前,代表学校打友谊赛,跟体院的,也切磋过。
  对面的中锋,也有这么高。
  可那也只是高,而面前这位,活脱脱一个明朝奥尼尔!
  保守估计,两米一打底,还他妈这么壮!
  这太不科学了!
  韩守义站在莫钦旁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辽阳左卫的。”
  “三月去寧夏打哱拜的时候,一人一枪击杀数十骑。”
  说到这,他侧过半张脸,盯著莫钦。
  “有本事,全部使出来!別给我丟脸。”
  莫钦长呼一口气,提枪往前走,场边一下,变得落针可闻。
  抱著练杆,赵头原本还想骂两句,这会儿嘴也闭了半截,只是盯著场中。
  周虎頷首低头,看了看莫钦,又看向场边的赵头。
  “你就是莫钦?”
  “是。”
  “赵头教的?”
  “是。”
  周虎点了点头。
  “那行。”
  “让我看看赵瘸子这几年,是不是光会骂人了。”
  赵头在底下气得直瞪眼。
  “你奶奶的,比武就比武,扯我干什么!”
  刘皋差点笑出声,被韩守义一巴掌按了回去。
  “收声。”
  周虎把枪一提。
  “来。”
  莫钦也没多话,白蜡枪一起,先占中线。
  枪一碰,莫钦就知道这人,为什么能让满场安静下来。
  周虎的枪,用的很正。
  不花,不怪,也不是那种靠快和奇门去抢眼的路子。
  就是正,沉,稳,枪一递出来,整条力都在杆上,半点不飘。
  更麻烦的是,全程他没有一点多余动作,都是要命的路数。
  莫钦的第一枪刚送出去,周虎的铁枪就贴了上来。
  不是硬崩。
  是顺著枪身往里一压。
  那一下的力量不算大,可沉得很,就像一整块铁压了过来。
  前手一缠,后手一催,莫钦硬把那道线,抹开半寸,又把枪尖顺势一送,直奔咽前。
  周虎眼神一动,枪尾一点地,整个人微微偏开。
  铁枪反手一带,竟顺著莫钦枪势里的空档,把自己的枪头送了进来。
  两桿枪在中线一贴,啪地弹开。
  场边好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接住了?”
  “这小子,还真敢吃周虎的中线。”
  赵头原本绷著脸,这会儿练杆在地上轻轻一点,眼神却更直了。
  第二合,周虎没再抢直线。
  枪尖一晃,虚虚一提,转头就沉下来,扎莫钦的右肋。
  脚下先退半步,莫钦白蜡枪一横,贴著那道枪路往外缠。
  周虎手腕一沉,整杆铁枪,像突然重了一截,硬生生压进来半寸。
  莫钦后手发力,腰背一拧,才把这半寸给卸掉。
  震感沿著枪桿传回手臂,虎口发热。
  莫钦心里一下有了数。
  周虎绝对担得起枪王的名號!
  这人是真把枪练到了骨子里。
  第三枪,周虎抢中线。
  这一下比前两枪都直,也都快。
  莫钦本能往前一送,枪身一贴,先缠后拿,正要把对方枪头带偏。
  周虎后手忽然一催,铁枪的整条劲,像从枪尾灌了出来,硬是压著莫钦的白蜡杆往里走。
  两桿枪身,在中间咬了一瞬。
  莫钦脚下一沉,腰背同时发力,把那股压进来的力,生生顶住了。
  而场边,也安静得只剩风声。
  韩守义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原本只当莫钦是能打的新人,可这一手顶中线的劲出来,连他都得重新看一眼。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力大了,是能把整条劲从脚底走到枪上。
  赵头在下头更看得清楚,一双眼睛看的入神。
  而另一边,周虎心里,也是起了波澜。
  他不是没看过莫钦练枪。
  赵头新收了个大个子徒弟,这事在前营里,都不是秘密。
  自己也远远看过几回,知道这年轻人学的时日不长,架子是好,枪路也正。
  可按常理说,火候绝不该这么快。
  但眼下这一碰,周虎才发现自己还是看轻了对方。
  这小子的枪,已经不是像样,可以形容了。
  更麻烦的是,力气还大得离谱。
  不只是块头大带来的蛮劲,而是能把身体融合成一线,再顶出来的整劲。
  心里一过,周虎就明白了一件事。
  论硬碰这一口,眼前的年轻人,怕是比自己还猛。
  只不过,猛归猛,火候还差了些,见阵太少,变化也还嫩。
  想到这儿,周虎反而把枪势收了一线。
  不是放水。
  是想再看看,这块料子到底能长到什么地步。
  第四枪,周虎不扎,枪尾横扫。
  这一扫抽的不是脑袋,也不是胸口,而是莫钦右肋偏后一点的位置。
  那地方不好闪,真挨实了,不至於当场躺下,却会让人的整条气,都散了一半。
  莫钦也看得出,周虎这是在测自己。
  那他没打算退!
  脚底一咬地,腰胯一拧,白蜡枪从侧面斜著一挑,先去碰对方枪尾。
  啪!
  两桿枪一撞,震得人耳朵都发闷。
  周虎的枪尾没全扫进来,莫钦也没把它全挑开。
  两个人同时往里进了半步,枪桿一挤,肩线几乎贴上。
  场边有人低声骂了句。
  “疯了。”
  这种距离,长枪最容易乱。
  可两个人都没乱。
  莫钦后手一拧,枪头顺势往前一吐,专找周虎前手手腕。
  周虎铁枪一沉,不退反进,枪身贴著白蜡杆一滚,硬把莫钦那口劲带偏了半寸,再顺势回抽。
  莫钦胸前一空,立刻抽身。
  铁枪擦著他棉甲前襟过去,把布都带得翻了一层。
  第五合,莫钦先手。
  这一枪的路很直,没有绕,直接就抢了个门。
  同时,周虎眼神一沉,手里的枪,也直著送了出来。
  两只枪头,几乎同时刺到中线,谁都没让。
  啪!
  枪身碰实。
  二人脚下都定著没动,可枪上的劲,已经顺著枪桿往彼此身体里游走。
  只觉得手臂一麻,莫钦的胸口,也跟著发闷。
  周虎那边,也是微微皱眉。
  这年轻人的力气,是真大。
  余光瞄著赵头,周虎起了个念头。
  赵瘸子这次,怕是真捡著了。
  要不是学的时日短,这人真放出去见过阵,今天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想到这,他不再试了。
  第六枪,周虎枪路一变,节奏忽然快了半拍。
  铁枪先压住白蜡杆,再借著莫钦回力那一下往左一滑。
  像刀子顺缝一样,下一刻,枪尖已经停在莫钦喉前。
  只差半寸。
  莫钦没动。
  场边先是一静,隨后发出海啸一般的欢呼!
  几息后,周虎收好枪,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
  莫钦这时,才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下,自己看懂了,但照样没挡住。
  还是见识太少,火候太浅。
  周虎看著他,只说了两句:
  “枪练得不错。”
  “可火候还差了点。”
  话是不好听,可没有说错。
  莫钦抱拳。
  “受教。”
  他这不是客套,是听进去了。
  周虎也抱了抱拳,转身下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像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一样。
  李如柏站在高处,低声说了一句:
  “这小子涨得是真快。”
  李如松嗯了一声,隨后起身。
  “点人。”
  场边立刻安静下来。
  “周虎。”
  “在。”
  “你领头。”
  周虎抱拳:“末將遵命。”
  “莫钦。”
  “在。”
  李如松看著他,没多说,只点了下头。
  “跟上。”
  “是。”
  “燕七。”
  “在。”
  “猎户出身?”
  “是。”
  “认得痕跡?”
  “认。”
  “那你去。”
  燕七低头应下:“是。”
  “林君。”
  林君心里微微一紧,出列抱拳。
  “在。”
  李如松看著她。
  “寻人要枪,要腿,也要脑子。”
  “你眼够用,脑子也不慢。去。”
  林君低头应道:“是。”
  校场边一阵轻微骚动。
  四个名字已定,只剩最后一个。
  李如松抬眼,往校场边上一扫。
  “老丁。”
  眾人顺著他目光看过去。
  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木桩边上了,一脸关我屁事的样子。
  丁老卒抬起眼皮。
  “叫我干啥?”
  李如松看著他:“你装够了没有?”
  丁老卒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没有。”
  “那也別装了。”
  李如松一摆手,“第五个,老丁。”
  场边先是一静,接著就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
  李如柏先笑了。
  “看什么?”
  “你们真把他当成个守棚的老头了?”
  他也没把话说透,只是补了一句:
  “这老东西年轻时候,手上也是见过大阵仗的。”
  赵头在底下哼了一声。
  “总算肯说句人话了。”
  丁老卒斜了李如柏一眼。
  “你嘴也真松。”
  李如松却没笑,只看著他:
  “去不去?”
  丁老卒拍掉手上的灰。
  “名单都点了,我说不去,你能让我回去睡觉?”
  “不能。”
  “那你问个屁。”
  刘皋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声问燕七:
  “这老头平时守火器棚,真的假的?”
  燕七难得笑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不试。”
  刘皋很认真,“我的命贵。”
  名单定了。
  周虎,莫钦,燕七,林君,丁老卒。
  刘皋不在里面。
  校场散开时,他抱著门板站在边上,整个人一下蔫了下去。
  刚才还梗著脖子说大话,这会儿却连嘴都没那么碎了。
  莫钦看了刘皋一眼,点点头,但没过去,只把白蜡枪慢慢横到膝上。
  人点完了。
  下面,就该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