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雪跡
  这一刻的刘皋,抱著门板,缩著肩膀,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虎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两眼。
  “你怎么跟来的?”
  “骑马来的。”
  “废话。”
  “那我换一句。”
  刘皋赶紧把门板抱紧,“我是来帮忙滴。”
  周虎不言,先看向那块门板,又慢慢看回到他脸上。
  “你能帮什么?”
  刘皋这回还真是,口齿伶俐,看来做了功课。
  “扛人,挡箭,堵路。”
  周虎看了他两息,目光不算凶,却压得人不太敢动。
  刘皋咽了口唾沫,到底是没退缩,硬是站稳了身子,接住了审视。
  “跟上。”
  周虎终於开口,“路上少说话,不然把你踹回去。”
  刘皋一下就乐了,忙夹马追上。
  “得嘞!”
  莫钦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骂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是真会添乱。”
  刘皋咧嘴。
  “错了。”
  “我是会补漏。”
  燕七骑在边上,淡淡送上一句:
  “你这漏,声音有点大。”
  风从脸上扑过,冻得人嘴都发硬,可林君还是笑了。
  周虎没再搭理他们,等几人排开位置,才在前头沉声开口。
  “都听好。”
  “从现在起,少说废话。进山以后,不是比谁胆子大,是比谁不犯错。”
  “燕七看路。”
  “林君分析。”
  “莫钦,刘皋,真有事了先顶住。”
  “老丁...”
  丁老卒慢吞吞缀在最后,像是快睡著了。
  “听著呢。”
  周虎头都没回。
  “谁先乱,谁先死。”
  刘皋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小声道:“那我指定不乱。”
  林君看了他一眼。
  “难说。”
  刘皋向张嘴,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是金,只把门板抱得更紧。
  再往前,路就越来越不好走。
  雪不是干雪,是半化不化那种,底下还裹著冻泥。
  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树。
  风一吹,枝头上的碎雪,就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棉甲上,只剩一点冰凉。
  走到第一处岔道口,燕七先下了马。
  他没急著往前走,而是半蹲下去,手指先碰雪,再碰泥,最后才抬眼去看路边那几丛矮灌木。
  刘皋探著脑袋。
  “看出啥了?”
  “这里走过三拨人。”
  燕七说话时,眼睛还盯著地上。
  “最早一拨是商队,半日往上了。车辙宽,压得深,边缘已经塌了,里头又落了新雪。”
  他抬手点了点道中那两道浅沟。
  “第二拨,四骑,走得急。”
  “这你也能看出来?”刘皋一愣。
  “能。”
  燕七指著几处被踩得发黑的蹄印,“前深后浅。马催得急,前蹄先吃劲,印子就深。若是慢走,四个蹄子的受力会匀一些。”
  莫钦站在边上,看了两眼,心里暗暗佩服。
  不愧是专业人士!
  人在跑路,重心会先往前送。
  马也是一个道理。
  尤其雪泥混在一起,前掌受力和后掌受力的差別,压出来就是两种印子。
  片刻后,燕七已经起了身。
  “第三拨走的不是大路。”
  燕七继续道,“从这边斜切过去了。”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林子边缘那几丛矮灌木中间,乍看什么都没有。
  可再多看几息,就能发现有几枝头上的雪,被蹭掉了半片,露出黑色的细条。
  林君眼神一亮。
  “贴著边走,故意不踩开地。”
  “嗯。”
  燕七点头,“想藏脚印。可雪是湿的,裤脚和靴帮蹭过去,枝上的雪照样会掉。”
  “那我们追哪一拨?”刘皋问。
  “都不追。”
  燕七手指一伸,“先找分路的地方。”
  “啥叫分路?”
  “追人的和逃命的,在哪儿分开的。”
  刘皋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
  “你这嘴现在真像算命的。”
  “你少说两句。”
  莫钦翻身下马,“人家这叫专业。”
  刘皋立刻不服。
  “我也专业。”
  “你专业啥?”
  “专业扛人。”
  林君轻飘飘接了一句:
  “也可能是专业挨揍。”
  丁老卒在后头嗤了一声。
  “这黑小子若真掉沟里,门板倒还能派上点用场。”
  “咋用?”刘皋回头。
  “盖上。”
  这话一出,林君先笑了,燕七嘴角都动了一下。
  刘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自己也笑了。
  笑完嘀咕了一句:
  “盖上就盖上,反正我扛得住。”
  再往前走,燕七又停了好几次。
  有时看脚印深浅,有时看折枝茬口,有时乾脆蹲下去。
  还会捻一撮雪,在指腹上搓两下,再去闻冻住的泥味。
  开始刘皋还跟著问两句,问著问著就不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就算听完,也还是听不太懂。
  莫钦却不一样。
  他原本只当燕七是个弓手,是个猎户。
  现在才知道,这人一进山,整个人都变了。
  前面在营里,燕七话少,甚至还有点孤僻。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合群,他是在等!
  等自己发挥的空间!
  进了山,他才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接下来,燕七不断地查看,分析。
  脚印深浅,看受力。
  步子长短,看体力和速度。
  枝头掛雪,看扰动和方向。
  血落在雪上的状態,看时间差和停留痕跡。
  最后在那个分叉口,燕七停住了。
  走到一处背风的浅沟边,燕七又蹲住了。
  “血。”
  眾人都围了过去。
  沟边的一小块雪地,被翻开了一点,露出两三滴暗红,边缘已经发乌。
  旁边还有两根断草,草尖上沾著浅褐色的泥。
  “新不新?”
  刘皋脱口而出。
  “不算新。”
  燕七道,“两天內。”
  林君也蹲了下来,低头看了片刻。
  “血只落了三滴,太少了。”
  “啥意思?”
  “若是一路边走边滴,不会刚好只在这一小块。”
  林君伸手往四周点了点,“人在这里停过,或者蹲过。”
  莫钦看著那三滴血,也跟著点了点头。
  量太少,分布太集中。
  更像是人停下来以后,伤口在某个角度滴了几下,而不是一路失血一路走。
  燕七没接话,只继续往前走。
  十几步后,他忽然抬手,从一根带刺的矮枝上,取下了一片灰青色的碎料。
  料不大,大概有拇指一般长短,边缘毛得厉害。
  林君只看了一眼。
  “是紵丝,文官的衣料。”
  莫钦心里一沉。
  沈惟敬!
  难道我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