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攻克平壤 (六)
  眼疾手快,莫钦枪桿横扫,打飞第一枚。
  林君也后退一步,短刀磕开第二枚。
  至於第三枚,则被刘皋的盾,稳稳接住。
  机不可失,鬼头已趁乱,退进了城头的烟雾。
  莫钦刚想追,林君急忙阻止。
  “別追!”
  “他想引你,离开梯口!”
  莫钦脚步一停。
  烟雾深处,鬼头银司早已消失不见。
  莫钦盯著那片烟,深吸一口气,转身。
  “旗!!!”
  旗手愣了一下。
  莫钦看向他,声音沙哑。
  “插旗。”
  那旗手抱著小旗,腿还在抖。
  周围剩余的倭兵,还在困兽犹斗。
  此刻的刘皋,也在竭尽全力,护住他旁边。
  又是一盾,砸翻扑来的倭兵,扭头吼道:“他娘的,插啊!”
  旗手咬住牙,衝到那面被烧断的倭旗旁。
  金允直也上来了。
  他是从另一架梯子攀上来的,身后跟著脸上有伤的朝鲜老兵。
  老兵上城时劈翻了一个倭兵,嘴里吼的是一串极快的朝鲜土话。
  等他看见城头,被火烧得只剩半截的倭旗,眼睛一下红了。
  快步走过去,一脚就踩在倭旗上。
  金允直看著它,嘴唇动了动。
  忽然,他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插!”
  旗手第一下,没插稳。
  又有倭兵从烟里扑出来,想把旗手砍下去。
  刘皋盾面横推,把那人撞得踉蹌。
  林君从侧面补刀,割开对方喉咙。
  旗手拔起旗杆,第二次用力往下扎。
  插浅了,土太硬。
  城头冻了一夜,又被血和雪浸透,像铁一样坚硬。
  莫钦走过去。
  踩住旗杆下端旁边的城土。
  白蜡枪倒转,用枪尾重重砸在旗杆尾部。
  咚!
  旗杆入土三寸。
  再砸。
  咚!
  旗杆终於立住了!!!
  剎那间,北风吹开了旗面。
  猎猎作响。
  城下先是静了那么一小会。
  隨后,喊声四起。
  “上去了!”
  “旗!旗立住了!”
  “北墙破口了!”
  “明军上城了!”
  韩守义满脸是血,抬头看见那面旗,脸色到是红了两三分!
  “跟上!都给老子跟上!”
  “梯口在手!往上压!”
  攻城梯一架接一架撞上城墙。
  明军步卒顺著梯子往上爬。
  南兵藤牌手顶在前,辽东兵持刀枪跟在后,火器手在城下压著城头两侧。
  城墙下,金允直带来的朝鲜兵和老卒也红著眼往上涌。
  城头这一段,终於被撕开了。
  公屏里,跳出一条消息。
  【匿名:挡不住了。】
  下一条很快跟上。
  【匿名:北墙失守,別再往那边派人了,去了就是死。】
  再下一条。
  【匿名:鬼头退了。】
  这句话一出,日军频道,开始炸锅。
  “鬼头退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城头等九头鸟吗?”
  “正面没打过?”
  “別胡说!鬼头队长是转入巷战!”
  “那不还是退了?”
  鬼头银司懒得看频道。
  他已退入后方的烟道,城头是失守了,但城內还有的打!
  城头上,莫钦靠在旗旁,抬手抹了一把耳后的血。
  “嗯。”
  林君把筹码递给他。
  “他在试你,会不会为我分心。”
  莫钦接过筹码,翻了一下。
  “那他试出来了。”
  林君看著他。
  莫钦露出一口好牙。
  “没分心,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林君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这句,停了片刻。
  “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城下又响起炮声。
  不是牡丹峰的炮,来自城门方向。
  明军的杀手鐧,大將军炮,开始轰门了。
  七星门方向,一声巨响炸开。
  城门那边,木屑和烟尘衝起数丈,门洞后面的倭兵,乱作一团。
  但门没有立刻全破。
  城门这种东西,不是影视剧的戏台布景。
  外面是厚木和铁皮,里面还有横木,沙袋,拒马,木柵,倭兵还会在门洞两侧架銃,等明军衝进去时打第一排。
  第二次炮击过后,明军没有一窝蜂冲门。
  韩守义站在城头缺口处,往下看了一眼,叫道:
  “城头往两边清!別挤门洞!”
  “火器手压右垛!藤牌上来!长枪跟后!”
  “旗別倒!谁倒旗,老子先砍谁!”
  明军开始沿著城墙,两侧推进。
  莫钦没有立刻下去。
  这一段的城头,虽然插上了旗,但还没彻底清乾净。
  还有小股的倭兵,仍躲在木架后,垛口旁,等等机会,从烟里反扑。
  几个日军玩家,也混在倭兵里,专门盯著,上了城的明军小旗和火器手。
  刘皋顶好盾,开始往左推进。
  每走一步,他盾上的箭杆,就晃一下。
  一个倭兵从垛口后钻出来,拿短枪刺他小腿。
  刘皋盾往下压,格挡短枪。
  右脚踩住枪桿的同时。
  短刀从盾侧探出,扎进对方脸上。
  但他拔刀时,手开始抖起来了。
  不是怕,是累了。
  林君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那面裂了两道的盾。
  “这盾回去该换了。”
  刘皋喘著粗气。
  “不碍事,还顶的住。”
  话刚说完,又来一支箭钉在盾面上。
  咚!!!
  盾背传来,木头开裂的细响。
  刘皋脸皮一抽,还是嘴硬道。
  “你看,没碎。”
  林君摇摇头,没拆穿他。
  至於右侧的城头,也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
  这个日军玩家有几分聪明,从木架后钻出,手里握著一柄短斧,动作极快。
  他没冲向莫钦,也没冲向刘皋,而是第二个上城的明军旗手。
  旗手刚把小旗从背上解下,短斧已砍到胸前。
  呼吸间,燕七的箭到了。
  第一箭射肩。
  那玩家身体一偏,凶性大发,居然硬顶著箭继续往前。
  第二箭射手。
  短斧偏了半寸,砍在旗杆上。
  旗杆裂开一道口子。
  那玩家咬牙,还想再砍。
  燕七的第三箭,已中喉咙。
  箭头直接从后颈透出!
  刘皋赶过去,大力拍了一下旗手。
  “抱紧!”
  旗手脸色发白。
  刘皋骂道:“放机灵点,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
  旗手抱著旗,连滚带爬往后缩。
  不远处,燕七放下弓的一瞬,手腕忽地一抖。
  手上的口子裂开了,血顺著指缝滴到弓背上。
  他皱了皱眉。
  却继续从倭兵的箭袋里,抽出箭上弦。
  莫钦也看见了燕七的血,但现在不是关心的时候。
  战场上,要活下来,才有那个资格。
  “燕七!”
  “在。”
  “右边木架后,还有两个!”
  燕七不语,但箭已经去了。
  第一箭射木架缝,里面一声闷哼。
  第二箭射木架下沿,倭兵捂著脚滚出来。
  第三箭补喉。
  莫钦提枪上前,扎翻另一个衝出来的倭兵。
  城头的缺口,终于越撕越宽。
  插稳了第一支明军小旗之后,又有第二面旗插了上来。
  再后面,是第三面。
  火器手也开始进场。
  他们没急著往城內冲,而是在垛口后架好銃,朝城道的深处,做压制性射击。
  倭兵刚想组织反扑,就被銃声打散。
  赵头在城下伤兵堆里,给人扎伤。
  一个南兵手臂被铅子打穿,血流得止不住。
  赵头用布条勒住,刀背压著伤口,边骂边给他止血。
  城头喊声传下来时,旁边的老卒抬头。
  “赵头,你徒弟先登啊!!!”
  赵头没抬头。
  “知道了。”
  老卒一脸惊讶。
  这赵头也真是,他徒弟今天真可谓风光八面!
  先登可是,古代四大军功(先登,陷阵,斩將,夺旗)之首,死亡率极高但回报也最丰厚。
  尤其是先前,莫钦孤身先登城头那一下:
  霸气拉满,震慑全军!
  別人连靠近城墙都腿软,他第一个翻上垛口,直面倭兵围杀,枪枪索命,站稳阵脚,硬生生撕开第一道缺口。
  在城下的明军士兵眼中,那一刻他当真是杀神降世。
  孤身压一城守军,气场直接压垮所有人的胆子。
  这种场面,小兵一辈子都见不到几个,这视觉衝击,心理衝击直接拉满。
  这些小兵是又敬,又怕,又彻底服气。
  老卒又补充道:“旗也插了。”
  明代攻城有一条铁律:
  你衝上城头,只叫登城,不算先登;
  只有登城后杀退敌人,把大明军旗插在垛口,军旗不倒,才算实打实的先登大功。
  莫钦是真真正正,拿下了平壤之战头功。
  这时,赵头手里的动作,才停了一下。
  但也就停了一下。
  他把布条用力繫紧,疼得那南兵嗷一声叫出来。
  赵头骂道:“叫什么!没死就闭嘴!”
  骂完,他才抬头看了一眼。
  北墙的烟火里,那面明军小旗,正在风中做响。
  旗旁那个人,人打眼,枪打眼。
  赵头眯了眯眼。
  “站那么直做什么。”
  他说。
  “等人放銃打他?”
  旁边老卒低声道:“都是你教得好。”
  赵头立刻骂回去。
  “放屁。”
  他低头继续给伤兵包扎,手上却比刚才轻了半分。
  “是他自己命硬。”
  牡丹峰下,周虎站在李如松身旁。
  他也看见了城头那一枪。
  是鬼头撤退前,莫钦短握白蜡枪,贴著城头,把刀路生生顶回去的那一下。
  周虎低声道:“小子厉害。”
  李如松没有回头。
  “比你如何?”
  “伯仲之间。”
  李如松看著北墙的旗帜,片刻后抬手。
  中军旗动。
  后续的步卒,全部压上。
  “传令。”
  “北墙已开,城头往两翼卷。城门继续轰,不许乱挤。东面留口,不堵死。”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如松看向东门方向。
  那边还没乱,小西还稳的住。
  这说明,还没打到他的疼处。
  “再加一队火器手。”
  李如松道。
  “压住城內街口。”
  “是!”
  北风卷著炮烟过城。
  莫钦站在城头,看向城內。
  平壤城里,火把乱动,巷道纵横,木屋,土墙,仓廒,寺院黑影交错。
  倭兵没有全崩,他们是在往城內退。
  准备在巷口组织布銃,在木柵后重新结阵。
  城头只是打开了口。
  真正的血战,在城里,还远未停止。
  林君低声道:
  “鬼头就在里面。”
  “嗯。”
  “他会挑个狭窄的地方,和我们巷战。”
  “嗯。”
  莫钦把先前的筹码,塞进腰间。
  “无事,他敢来,我打断他的狗腿!”
  林君看了他一眼。
  “別吹。他刀法不弱。”
  说到这,莫钦低头,看了眼,自己肋下的伤口。
  “有一说一,是不弱。”
  “但他正面,刚不过我!”
  林君轻轻吐了口气。
  “下次,他可不会正面来。”
  莫钦看向城內的烟火。
  “打了再说!”
  城头左侧,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倭兵像是见到鬼了,拼命往后退。
  像后面有什么鬼,走了过来。
  莫钦转头。
  烟雾里,有个人影站在城道尽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腰间两柄刀,一长一短。
  风吹过,烟雾散开一点。
  那人抬起头。
  目光隔著半段城头,落在莫钦身上。
  林君也看见了,眉头一皱。
  频道里,已经有人发出一行字。
  【匿名:宫本武藏在北墙!】
  下一息,又一条消息跳出。
  【匿名:他不是只收钱的杀手吗?应该不会参与守城啊?】
  城头风更冷了。
  莫钦看见他的拇指,顶在刀鐔上,刀柄向前推了半寸。
  白蜡枪缓缓压下,莫钦把枪尖点在城砖上。
  隔著半段城墙,两人对视了一息。
  头一歪,宫本转身走入城內。
  莫钦没追,林君的脸色一沉。
  “他在等你?”
  莫钦嗯了一声。
  “上次跟沈惟敬来的时候,他不是说要弄死我吗?”
  “其实,在他想弄死我的同时,我何尝又不想弄死他呢!”
  没有人接话。
  同一时间,城內的窄巷尽头,一道极细的火星从屋顶掠过。
  那火星在瓦面上一跳,又消失在另一片黑影后。
  紧接著,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听声音,不是倭兵,是明军!
  韩守义猛地回头。
  “传令兵呢?”
  没人答的上来。
  刚刚跑去城內街口的传令兵,没回来。
  林君也看见了那道火星。
  “那是什么?”
  莫钦似乎猜到了,有个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准备去城內。”
  “我们往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