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攻克平壤 (七)
  下去之前,莫钦在城头,做了一番观察。
  倭兵没有全乱,明显做好了准备。
  有人往东门那退,有人钻进街巷,有人把木柵,沙袋和拒马拖到路口,还有火銃手在屋顶和土墙后重新架銃。
  城头只是破了道口子。
  城里还有街,街后还有巷。
  巷子尽头还有屋,仓,土墙,暗门和火銃孔。
  倭寇每退一段,就留下一批人守口子。
  守口子的倭兵,不完全是炮灰。
  至少有些死硬份子,哪怕知道要死,也愿意多拖明军半刻。
  韩守义上来的时候,满脸菸灰,半边袖子被火燎焦。
  他扫了一眼城內,立刻吼道:
  “別一窝蜂往下跳!”
  “藤牌先下!长枪跟后!火器手压两边屋顶!”
  “刀牌手搜门!看见暗间先戳,不许把后背露给窗户!”
  “传令兵双人走!口令不过两手!谁乱传令,先拿下!”
  这几句喊完,城头躁动的明军,立刻恢復了秩序。
  南兵藤牌手先下城。
  藤牌不是木门板,不是刘皋原先抱著的那种野路子。
  藤牌圆,轻,边缘缠藤,拿在手里不是死顶,而是斜著卸。
  前排三人先下,盾面斜前,腰低,脚步小。
  后面长枪手贴著盾缝走,火器手架在城头垛口后面,专门压制街口和屋顶。
  专业的阵型,刘皋看得,那是眼睛都直了。
  他把自己那面快裂开的盾,往身前一挪,小声嘀咕:
  “这玩意儿看著不厚,咋比俺这门板还稳?”
  旁边的南兵藤牌手听见了,瞪了他一眼。
  “盾不是墙。你当自己是城门?”
  刘皋想顶嘴,又看了看人家脚下步子,闭嘴了。
  见南兵已经下去,莫钦决定稍等片刻。
  他现在左耳嗡嗡响,城內有些声音他听不清,只能靠右耳判断方向。
  林君站在他旁边,视线一直在巷子和屋顶之间扫。
  “刚才那个火星,不是鬼头。”
  “嗯。”
  “鬼头更喜欢贴地走。那东西走屋顶。”
  “是风魔小太郎。”
  “那就是他,典型的忍者作风。”
  林君低声说,“传令兵刚消失,后面就会有人冒充,传假令。”
  韩守义听见了,回头看她。
  “你说啥?”
  林君小声说:
  “有人专杀传令兵,可能是要拿令牌。接下来,我们要是听见奇怪的军令,別急著动。”
  韩守义头一撇,叫道。
  “传令兵!”
  两个明军,应声靠过来。
  韩守义道:
  “从现在起,口令双人复述。无旗无牌无双人口令,不动。有人单人传令,让他跪下说。”
  “是!”
  莫钦抬起白蜡枪。
  “我们下去。”
  他说完,就两步赶三步的,从城道缺口往下走。
  林君皱著眉。
  “你慢点。下面是巷子,不是校场。”
  韩守义刚想叫住他,但莫钦已下了城。
  他踩著城墙內侧,塌下的土阶,借断梁落地,脚一碰地,整个人就直接往前冲。
  “莫钦!”
  韩守义骂了一声。
  “你他娘的!”
  后面半句没骂完,因为街口的火銃响了。
  砰!
  铅子打在莫钦左侧墙面,土屑飞溅。
  第二声紧跟著响。
  莫钦没有停。
  他把白蜡枪斜著一压,枪桿挡开从右侧屋檐下,刺出的长矛,身体贴墙往前跑。
  巷子窄,长枪不好横。
  他继续把白蜡枪握短,前手压在枪桿中段,后手顶著枪尾。
  枪尖不乱晃,只走最短的线。
  第一名倭兵,从暗门里扑出来,刀劈莫钦前胸。
  莫钦枪尖从下往上一点,点在他手腕。
  刀偏。
  枪尾紧跟著砸在下巴。
  人倒。
  第二名火銃手,刚把銃口探出窗洞,莫钦直接撞上去。
  他没有从正面扎,窗洞太小,枪尖进去会被卡。
  他一脚踹在窗下木板上,木板碎开半边,白蜡枪尾从破口里捣进去。
  里面闷哼一声。
  火銃掉落。
  莫钦顺手抄起那杆火銃,反手砸向侧面衝来的倭兵。
  木托砸断鼻樑。
  白蜡枪跟上,一枪穿胸。
  他一路没停。
  街口第一段的这十几步,被他硬生生打穿。
  城头上的明军,看得一阵发愣。
  刘皋先反应过来。
  “钦哥开路了!走啊!”
  韩守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他娘顶好盾!这不是看戏!”
  刘皋赶紧举盾下去。
  南兵藤牌手跟著压上,长枪手隨盾缝补刺。
  火器手在城头垛口架銃,专打屋顶和窗洞。
  明军没有因为莫钦衝出去,就乱了阵型,反而顺著他撕开的口子,开始成形推进。
  韩守义看著莫钦背影,咬牙骂:
  “太野了。”
  林君从他身边下去,补了一句:
  “但好用。”
  韩守义瞪她。
  林君已经走远。
  莫钦衝到第一处街口时,终於看清了城內。
  对面不是日军,是人。
  断墙后面缩著几个朝鲜百姓。
  一个老妇人抱著两个孩子,孩子瘦得像一把柴,脸上全是灰。
  旁边一口井被木板盖著,板缝里有臭味往外冒。
  井边扔著死畜,冻得硬邦邦。
  墙角堆著几具尸体,用草蓆盖了一半,露出来的手指青黑。
  更远处,一间屋子烧过,梁塌了半边。
  一个妇人赤著脚跪在雪地里,怀里抱著婴儿。
  婴儿没哭,嘴唇乾裂,只剩一点气。
  金允直跟上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一下白了。
  他用朝鲜话喊了一句。
  声音很急。
  那些百姓先是缩得更厉害,听清他的口音后,老妇人忽然哭出声。
  不是大哭,像憋了很久,喉咙已经不会发声。
  朝鲜老兵从后面衝下来,嘴里一串土话。
  他跑到老妇人面前,弯腰想扶,又不敢碰她怀里的孩子。
  那老妇人抓著他的袖子,说得又快又乱。
  金允直翻译不完整,只捡紧要的说:
  “倭兵把能走的男人拖走,搬木柵,搬沙袋。不能走的关在屋里。有人哭,他们就杀。”
  他说完,看向莫钦。
  “前面仓廒,关了更多人。倭兵也在那里架銃。”
  莫钦看了一眼,那个抱著婴儿的妇人。
  林君走过去,把自己的乾粮放在她面前。
  妇人盯著她,连连点头感谢。
  最后才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把乾粮抓了过去。
  刘皋把怀里的饼掰开,塞给一个孩子。
  孩子不敢接,他急了。
  “拿著!”
  孩子嚇得一缩。
  刘皋愣住,声音小声了下来。
  “拿著,吃。”
  孩子看向金允直。
  金允直点头。
  孩子这才伸手。
  刘皋扭过头,低声骂:
  “狗娘养的倭寇。”
  莫钦没有说话,只把白蜡枪尾往地上一顿。
  咚。
  地上的薄冰裂开。
  右下角玩家频道跳了一堆消息。
  【大明第一深情:北墙进去了!兄弟们,真进城了!】
  【祖传铁锅燉倭:九头鸟刚才像赵云啊臥槽!】
  【朝鲜半岛导游:別吹了,城里到处都是火銃孔,前面死人了!】
  【不想当炮灰:我日,我选错阵营了,我是汉人啊!我真是汉人啊!】
  【江户川煎饼:现在想起来你是汉人了?选阵营的时候,手滑啊?】
  【关东煮不加汤:日军这边把玩家往前填!妈的鬼头的人在督战!】
  【辽东狠人莫挨我:九头鸟往哪儿打,我往哪儿冲!】
  【东瀛打工人:別冲,巷子里有埋伏!日军老兵在打殿后!】
  频道乱成一团。
  莫钦没看完,他发现了前面的仓廒。
  那里有一面土墙。
  墙不高,但厚。
  墙上密密麻麻开著拳头大的孔,孔后有火绳亮光。
  像蜂房。
  韩守义脸色一变。
  “藤牌!”
  南兵藤牌手立刻压上。
  下一息,土墙后火銃齐响。
  砰砰砰砰!
  铅子打在藤牌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
  一个南兵肩头中铅,整个人往后一仰。
  另一个辽东兵脸侧被铅子擦过,半张脸全是血。
  藤牌手没有散。
  前排蹲,后排补。
  火器手从后面架銃还击,但孔洞太小,打不准。
  燕七蹲在一处断墙后,没有急著射。
  不是不想射。
  是手腕太累,刚才连珠箭之后,指节到小臂都在发麻。
  他现在更多是在看,看孔洞亮起的顺序,看火绳从哪个孔先亮。看銃口换气时墙后的人影。
  林君低声问:
  “没问题吧?”
  燕七摇头。
  “孔小。等他贪。”
  “什么叫贪?”
  “同一个孔,连放第二銃。”
  林君明白了。
  老火銃手会换孔。
  贪快的人,会在同一个孔继续探头。
  韩守义已经开始布置。
  “火器手压墙头!”
  “他娘的,老子的虎蹲炮呢?”
  后面两个明军,推著一门虎蹲炮上来。
  炮身不大,低矮,架起来时炮口,几乎对著巷口沙袋和木柵。
  炮手满脸黑灰,手里拿火绳。
  韩守义道:
  “別打墙,打巷口拒马!”
  “是!”
  炮口压低。
  火绳落。
  轰!
  炮声在窄巷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沙袋,木柵,碎木和两个倭兵一起被轰散。
  巷口被打开半边,蜂房土墙后传出一阵日语叫喊。
  莫钦等的就是这一声。
  火銃齐射之后,有一段装填空隙。
  很短。
  但够他用。
  “我去。”
  林君一把抓住他胳膊。
  “等等,藤牌还没压到墙根!”
  莫钦看著蜂房土墙,墙后还有百姓,还有火銃手。
  如果再等,明军还要倒两三个人。
  他忽然笑了。
  “林君。”
  “嗯?”
  “这波我任性一下。”
  林君心里一沉。
  “莫钦!”
  莫钦已经衝出去了。
  衝出去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要在游戏里,应该有个无双槽。
  可惜没有。
  那就拿命当无双槽。
  臭屁归臭屁,脚下却一点不乱。
  他没有走巷子正中。
  正中必死。
  他贴左墙,低身,第一步踩碎陶片边缘,第二步跨过绊索,第三步枪尖往右一点,挑开墙洞里伸出来的短矛。
  一个孔洞,火绳亮起。
  燕七终於出手了,箭进准穿进孔洞。
  墙后就是一声惨叫。
  莫钦顺著那一瞬间的空隙,衝到土墙边,白蜡枪短握,枪尾砸墙角木撑。
  第一下,木撑裂。
  第二下,断。
  土墙后半边木架鬆动。
  墙后倭兵想从侧门衝出来,南兵藤牌手已经压到。
  藤牌斜挡,长枪从盾缝刺出,倭兵被钉在门框上。
  莫钦侧身进门。
  仓廒內部很暗,但火绳是亮的。
  敌人在哪里,一看火绳就知道。
  第一个火銃手刚装好药,莫钦枪尖贴著銃管下方扎进去,穿肩,把人钉在后墙。
  第二个拔刀扑来,莫钦顺势拔枪,枪桿横压,把刀压在墙上,肩撞,膝顶,再一枪扎腹。
  第三个是玩家,他从楼梯上跳下,手里还拿著短銃。
  他用汉语喊:
  “別杀我!我也是...”
  砰!
  短銃没来得及响。
  莫钦用枪尾砸碎他的手腕,短銃落地。
  那玩家惨叫。
  “我是龙国人!我选错了!我真选错了!”
  莫钦看他一眼。
  玩家脸上全是汗,穿著倭兵甲,腰间掛著日军阵营牌。
  后面角落里,有两个朝鲜孩子被绳子绑著,嘴里塞著布。
  莫钦问:
  “你刚才拿銃瞄谁?”
  玩家愣住。
  “我,我没...”
  莫钦一脚踩住短銃。
  枪尖抬起。
  “选阵营的时候,你不知道错。拿銃的时候,你不知道错。现在说自己是龙国人?”
  玩家脸色惨白。
  “我真...”
  枪尖穿喉。
  “你是真该死对吧?我替你说完!”
  仓外,频道瞬间炸了。
  【不想当炮灰:他杀自己人!九头鸟杀自己人!】
  【祖传铁锅燉倭:自己人你妈,穿倭甲拿銃瞄明军也叫自己人?】
  【大明第一深情:选日军阵营的时候挺会算计,死的时候想认祖归宗?】
  【江户川煎饼:这波我站九头鸟。】
  【汉江边卖烤肠:日军玩家督战呢!不冲他们杀我们,冲了明军杀我们,完蛋了!】
  【朝鲜半岛导游:別废话了,蜂房破了!明军进仓了!】
  仓里,莫钦一路向前。
  楼梯窄,他就用枪尾砸。
  梁低,他就短握。
  火銃手躲在二层,他抓住楼梯扶手直接翻上去,白蜡枪在手里像一条短棍和长枪之间不断切换。
  扫腿!
  顶胸!
  扎喉!
  挑腕!
  有人从背后扑上来,他枪尾往后一戳,正中腹部,再反手把人推出窗洞。
  二层的三个倭兵,被他连著打下去。
  最后一个火銃手,缩在粮袋后面,刚要点火。
  莫钦抓起地上的米袋砸过去。
  米袋破开,霉米和灰尘炸了满屋。
  火銃手眼睛被迷,莫钦上前一枪,把人钉在粮袋堆上。
  他站在二层木板上,低头看下方。
  明军已经涌了进来。
  藤牌手清门,长枪手补刺,火器手控制窗洞。韩守义亲自带人把暗间一个个撬开。
  林君跟进来后,注意到墙边角落。
  “那里有人。”
  金允直立刻过去。
  仓廒地板下有一处暗门。
  打开后,里面缩著几十名朝鲜百姓。
  空气臭得难闻。
  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有人已经不会动。
  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婴儿,嘴唇裂开,眼神麻木。
  地上只有一点发霉的米,旁边木碗里是融化过又冻上的雪水。
  朝鲜老兵跪下去,用土话一遍遍说。
  那些人一开始不敢出来。
  直到金允直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朝鲜人的髮髻,又说了几句话。
  第一个孩子爬出来。
  他看见莫钦,嚇得往后缩。
  莫钦身上全是血,耳朵和肋下也在流血,枪上还掛著碎肉。
  他確实不像救人的,更像来杀人的。
  莫钦退后半步。
  刘皋挤过来,把饼递给孩子。
  “吃。”
  孩子看他。
  刘皋努力挤出笑。
  他本来就黑,脸上又是灰和血,笑起来更嚇人。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刘皋一愣。
  林君把饼拿过来,放到地上,推过去。
  孩子哭著拿起饼。
  刘皋小声问:
  “我长得很像倭寇?”
  林君说:
  “你长得像门神。”
  刘皋想了想。
  “那也行,能辟邪。”
  金允直正在听一个老妇人说话。
  他说完后,转头对韩守义道:
  “前面还有一道火銃墙。仓廒后街,通向中街。倭兵把男人拖去堵那里。”
  韩守义问:
  “几条路?”
  金允直蹲下,用血和灰在地上画。
  “三条。中间宽,但有木柵。左边窄,有屋顶。右边绕远,可到火墙后面,但路上有暗沟。”
  林君看著图,忽然问:
  “传令兵走的是哪条?”
  金允直指中间。
  林君脸色微变。
  “不好,敌人会传假令。”
  话音刚落,仓廒外有人喊:
  “中军令!北墙火器手回撤!城门方向吃紧!”
  韩守义猛地回头。
  “谁传的令?”
  外面那人继续喊:
  “中军令!火器手回撤!”
  韩守义抽刀出鞘。
  “拿下!”
  两个明军扑了过去。
  那传令之人,极为高瘦,转身就跑,动作极快,三步就窜上了半塌屋墙。
  这明显不是明军自己人。
  屋顶上,黑影一闪。
  莫钦只看见皮甲边缘和一道细细火星。
  是风魔小太郎!
  他半张脸被黑布遮著,手里像是捏著什么火器引线。
  速度不减,他在屋脊上一点,又翻进了另一条巷。
  一个明军火器手下意识抬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