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攻克平壤(十一)
  那倭將当场说不出话。
  黑田长政不在平壤。
  王京方向也没有援军能立刻北上。
  城內粮草不足,弹药消耗过半,火点一处处被拔。
  朝鲜百姓已开始为明军带路。
  再守下去,平壤不是城,是坟。
  小西闭上眼,他看穿了李如松的想法。
  可那又如何?
  看穿了,不等於守住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北墙方向,莫钦带队继续推进。
  第二道墙破后,日军抵抗开始变弱。
  很多倭兵已经往东门方向收缩,留下来的多是殿后老兵和被逼到绝路的玩家。
  林君站在一处巷口,听著远处鼓號。
  “他们像在拖。”
  韩守义问:
  “拖什么?”
  “时间。”
  林君看向东面,“拖到天黑。”
  “你是说小西要跑?”
  “对,东面一直没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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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君道,“李帅故意留了道活口。”
  韩守义听懂了。
  他没再催队伍乱追,只下令:
  “中街到此稳住!別贪!火器手压屋顶,藤牌护伤兵,长枪封巷口!”
  燕七蹲在街角,冯斥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袋箭。
  燕七抬头。
  冯斥候只说:
  “拿著。”
  燕七接过,只从袋里抽出一支,搭上弦,等了许久,才射出去。
  远处屋顶上,一个刚要点火罐的倭兵,栽了下来。
  冯斥候看著他。
  “手还能用?”
  燕七说:
  “还能。”
  冯斥候点点头。
  “悠著点,別废了。”
  燕七点点头。
  韩守义还在巷口骂人,后方传来骚动。
  有人喊:
  “沈大人?他怎么来了?”
  莫钦回头,看见沈惟敬在一队明军护卫下走进城內。
  他身上没有甲,只有一件沾了灰的官服,外头披了件旧袍。
  两个明军护在他身边,教头和猴子没有跟隨,或许也参战去了。
  他手里拿著小旗,用来让朝鲜百姓认出不是倭兵。
  他原本是来安抚百姓,收拢倖存者的。
  走过一处半塌的屋子时,他忽然停住。
  屋里好像有人。
  门板倒了一半,屋內黑得很。
  沈惟敬用朝鲜话喊了一句: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拖动声。
  护卫想先进去。
  沈惟敬抬手拦住。
  “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屋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双手死死扶著自己的脖子。
  不是捂伤。
  是扶著!!!!!!!!!!!
  她脖子几乎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肉还连著。
  每走一步,血就顺著指缝往下流。
  她的脸白得嚇人,眼睛却还睁著,努力看著沈惟敬。
  那眼神里没有求自己活命的意思。
  她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
  她好像是在求別的事。
  噩梦一般的场景,让沈惟敬呆在门口。
  他见过死人。
  见过被烧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可这一刻,他还是被震住了。
  女人身后,屋角有一个小女孩。
  大概六岁。
  她缩在一堆破草蓆后面,身上穿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小衣服。
  她看见沈惟敬,想喊,嘴一张,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阿……巴……”
  “哈……巴……”
  沈惟敬这才看见,女孩的舌头被割去一半。
  小女孩努力往女人那边爬,爬两步又停住,怕把女人碰倒。
  女人看著沈惟敬。
  双手还扶著脖子....
  沈惟敬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女人。
  是让自己的眼睛和她平齐。
  他用朝鲜话说:
  “放心。”
  他的声音在抖。
  “以后我就是她的爹。”
  女人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沈惟敬又说了一遍:
  “你放心。我养她。我带她走。”
  女人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
  血从嘴角流出来。
  她努力挤出两个模糊的音。“恩寅”
  像是说恩人。
  又像是把恩人分给两个人。
  给沈惟敬。
  也给那个还活著的孩子。
  “恩……寅……”
  她流著泪,慢慢鬆开双手。
  头垂下。
  再没有抬起来。
  沈惟敬跪在那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护卫呆住。
  屋外的几个明军,也停住了。
  没人说话。
  小女孩爬到女人身边,张嘴想叫娘,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阿……阿……”
  沈惟敬伸手,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一开始挣扎,后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抓著。
  沈惟敬抱著她走出屋子。
  屋外冷风一吹,他才像回过神。
  他对护卫说:
  “记下这户。”
  护卫红著眼点头。
  沈惟敬又道:
  “找人收殮她。別让她躺在这儿。”
  他说完,抱著那个小女孩往明军后方走。
  小女孩靠在他怀里,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惟敬低头看她,眼泪还在脸上。
  “別怕。”
  他把头轻轻贴了上去,说道。
  “爹在。”
  连韩守义看到女人,也闭上眼,骂了一句。
  “畜生。”
  城外中军。
  第二道墙破的消息,传到李如松那里。
  “中街已开?”
  “是。莫钦所部与韩守义已稳住中街,不再贪进。”
  李如松看向传令兵。
  “沈惟敬呢?”
  “已入城抚民。”
  李如松点头。
  “让他小心。城里还没干净。”
  周虎问:
  “大帅,要不要令北墙继续压东门?”
  李如松看著东面。
  “不急。”
  “再压,小西就会乱。现在不压,他会自己想明白。”
  周虎沉默片刻。
  “他若想明白,就该走了。”
  “对。”
  李如松道:
  “让炮位继续移。骑兵不许露。东门外的火把,全部遮住。”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告诉各队,城內不许乱追。谁贪功追散了,军法办。”
  这话传到前线时,韩守义正在巷口骂人。
  “听见没有?不许乱追!李帅说了,谁追散了,军法办!”
  刘皋小声嘀咕:
  “俺没追。”
  南兵藤牌手瞥他。
  “我看你想追。”
  “俺就想想。”
  林君看向东面。
  火把越来越密。
  倭军在收缩,日军开始往东门集结。
  她低声道:
  “小西要动了。”
  另一条巷口,宫本武藏站在屋脊边。
  风魔小太郎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黑布遮面,手里转著细小的火器引线。
  刚刚两人一出现,莫钦就抬头注意到了。
  宫本没拔刀,他只是看著莫钦,大声道:
  “乐园见。”
  莫钦没说话。
  宫本继续道:
  “我们的停留时间到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风魔。
  风魔没出声。
  宫本又道:
  “带句话给老鬼。”
  “下次交手,我会要他的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
  风魔发出一声怪叫,和宫本一起消失在屋脊后。
  林君看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美目锁紧。
  “他们走了?”
  莫钦道:
  “嗯。”
  林君道:
  “他们应该是用了道具进入世界的,有停留时间。”
  刘皋没听懂。
  “道具是啥?”
  没人解释。
  莫钦把枪换到左手,甩了甩被火銃震麻的右手腕。
  “也好。”
  “省得再分神防他。”
  远处偏东的墙影间,金色短髮一闪而过。
  金髮女人扛著昏迷的鬼头,站在半塌的屋檐下,看了一眼城內火光。
  把肩上的鬼头往上,又託了一下,就踩著屋脊往东面去了。
  频道里有人发了一句。
  【东瀛打工人:鬼头队长真不见了。】
  【不想当炮灰:宫本也不见了。】
  【大明第一深情:那还打个屁,高端战力跑路了?】
  【祖传铁锅燉倭:倭寇还有那些歪屁股,都別想跑,爷爷要拿你们的人头。】
  城內的日军指挥所。
  小西行长第三次看向地图。
  这一次,地图上已没有多少可守的点。
  北墙破。
  中街破。
  西面压近。
  南面牵动。
  东门开。
  所有军报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宗义智站在旁边:
  “大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松浦镇信道:
  “留下殿后队,主力从东门撤。还能带走一部分。”
  有人不甘。
  “平壤就这样弃了?”
  小西看向那人。
  “你还有办法?”
  那人闭嘴。
  小西无心再看地图,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站著一队老兵。
  为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足轻大將,左脸有旧疤。
  甲早就被烟火燻黑,胸口还有一道新伤,用布勒著。
  他跪下:
  “大人,我留下。”
  小西看著他。
  “你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
  “知道。”
  “天黑前,你们就会死。”
  老兵低头。
  “那就死在平壤。”
  屋內几个倭將都没有说话。
  小西看了老兵一会,解下腰间一枚小小的印笼。
  那不是贵重赏赐,只是他隨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他递给老兵。
  “若有人能活著到王京,把这个交给我。”
  老兵双手接过。
  “若没人能活呢?”
  小西道:
  “那就埋在这里。”
  老兵把印笼收进怀里,叩首。
  小西转身,又问:
  “伤兵多少?”
  有人低声回报:
  “不能行走者,三百余。能扶行者,不知。各队散乱,未能尽数。”
  小西继续问:
  “马车?”
  “没有。”
  “担架?”
  “已经不够。”
  小西沉默一息。
  “能走的,编入各队。”
  “不能走的……”
  屋內所有人都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
  小西的声音没有变。
  “留下药,留下刀。”
  有人想说话,最后什么也没说。
  小西继续下令:
  “火药带不走的,烧。”
  “粮草带不走的,烧。”
  “旗號收拢,火把减半。”
  “各队不许乱散。乱散者,就地斩。”
  “殿后火銃组分三段。北街一段,中街一段,东门內一段。每段放三轮銃,轮完即退。退不下来的,自决。”
  宗义智低头。
  “是。”
  松浦镇信问:
  “朝鲜人呢?”
  小西看了他一眼。
  屋內又静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城中剩下的朝鲜百姓,很多已经开始为明军带路。
  日军若带走,是累赘。
  若杀尽,会拖慢撤退。
  若放任,也许会给明军更多路。
  小西只说:
  “不管。”
  松浦镇信一怔。
  小西道:
  “现在也管不了。”
  这不是仁慈。
  只是他们没有了余力。
  走回地图前,小西行长把插在平壤城的小旗拔了下来。
  拔掉之后,地图中心只剩一个空洞。
  看著那个空洞,片刻后,他把小旗折断。
  “传令。”
  所有人跪下。
  小西道:
  “各队放弃內城,向东门集结。”
  “留下殿后火銃组。”
  “烧毁粮草火药。”
  “不许喧譁。”
  “不许乱散。”
  “不许回头。”
  小西走出指挥所。
  东门方向安静得可怕。
  小西知道,李如松在等他,但他已没有选择。
  沉默了一息,闷声道:
  “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