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攻克平壤(十二)
  东门的火把,开始了流动。
  雪还在落,不算大,却很密。
  莫钦就在断墙后面看著,心里却想著,真是个喝奶茶的好日子。
  火光是一条线,从城里一路往东。
  一旁的林君,低声道:
  “看来小西下令了。”
  莫钦没说话。
  燕七蹲在墙根,先是搭著箭,又放下。
  远处,东门的方向,有倭兵军官正挥著刀维持队形。
  距离不算近,但也不是没机会。
  若是平时,燕七会等一息,等那人露出脖颈,再一箭送过去。
  可这次,他只是看著。
  右手腕上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只要稍稍用力,伤口就像被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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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箭头对准远处,又慢慢垂下。
  冯斥候站在他身后。
  “射不了?”
  燕七看著东门火光。
  “能射。”
  “那怎么不射?”
  燕七停了一下。
  “这一箭不值。”
  冯斥候点了点头。
  “这话像个斥候了。”
  燕七没接话。
  他把箭重新塞回了箭囊。
  韩守义从后面快步赶来,脸上都是灰,嗓子沙哑的不行。
  “李帅,军令!”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守义吼道:
  “北墙,中街各队不得散追。守住街口,压东门內线。谁敢贪功追散,军法办!”
  刘皋一愣。
  “看著他们跑,不追?”
  韩守义一脚踹过去。
  “你懂个屁!”
  刘皋赶紧把藤牌顶好。
  林君看向东门。
  “李帅不让我们上冰。”
  韩守义冷声道:
  “冰面是骑兵和炮手的事。你们这帮步卒上去,脚下一滑,倭兵没砍死你们,江水先吞了你们。”
  莫钦往前走了一步。
  韩守义盯著他。
  “尤其是你。”
  莫钦停下。
  韩守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你今天冲得够多了。再冲,就是蠢。”
  莫钦看向东门外。
  “我只到冰边看一眼,行吗?”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到冰边可以。不上冰。”
  莫钦点头。
  “中。”
  刘皋听见这个字,忍不住嘀咕:
  “钦哥学俺说话了。”
  林君瞥他一眼。
  “闭嘴。”
  东门內的街口,还有最后一段殿后火銃组。
  这些人不是乱军。
  他们就是小西行长留下来,断后的老兵。
  木盾堵在街口,后面三排火銃手轮射。
  短矛手护侧,倭刀手在暗门里等明军贴近。
  一些日军玩家混在里面,脸色卡白,却也被逼著端銃。
  他们不求守住平壤。
  只求拖。
  拖到小西带主力出东门。
  拖到大同江冰面上的队伍拉开距离。
  拖到天黑后,明军不能全力追击。
  韩守义看明白了。
  “火器手压屋顶!藤牌往前!长枪別出太深,防暗门!”
  莫钦没再单独衝出去。
  这一次,他在藤牌和长枪之间走。
  刘皋顶在左侧。
  南兵藤牌手顶在右侧。
  莫钦的枪从两面藤牌之间递出去。
  第一轮火銃响。
  藤牌震动。
  刘皋脚下一滑,却记著南兵教他的东西,没有死顶。
  他退半步,把盾面一斜,铅子打在藤牌上沿,弹进墙里。
  南兵藤牌手骂了一句:
  “这回对了!”
  刘皋没空乐。
  第二轮火銃响。
  莫钦趁著烟往前一步,白蜡枪点向木盾缝隙。
  枪尖穿过木盾下方,扎进后面一个火銃手的脚背。
  那人惨叫,队列乱了一瞬。
  燕七没有射。
  他只出声:
  “右上。”
  莫钦枪尾一转,向右上方扫去。
  倭兵正从屋檐暗洞里,探出短銃。
  被枪尾砸中手腕后,短銃掉了下来,在地上炸出一声闷响。
  林君从侧面贴墙走,短刀割断一条绊索。
  “门后有人。”
  莫钦没有问哪扇门。
  他直接一脚踹向,左侧半掩的门板。
  门后倭兵刚举刀,刘皋的藤牌已经撞进去。
  这一次,他用藤牌边缘,卡住对方肩膀,短刀从下方扎进去。
  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可以说是愈发熟练。
  莫钦看了他一眼。
  刘皋喘著气笑。
  “俺会拐弯了。”
  “別笑。”
  林君道,“后面还有。”
  最后一排火銃手,终於崩了。
  不是他们胆小,而是指挥的人倒了。
  莫钦一枪挑翻木盾后,韩守义的火器手齐射,把后面两个指挥轮射的倭兵打倒。
  火銃组没了轮换节奏,短矛手就被藤牌和长枪压住。
  明军压上。
  日军殿后队开始后退。
  一个老倭兵没退。
  他站在东门內街口,左手持刀,右手手腕已经断了,衣甲上全是血。
  他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撤远的火把,忽然坐下,背靠门柱。
  他没有再举刀。
  只是把火摺子,往旁边一堆火药袋上凑。
  莫钦眼神一变。
  “趴下!”
  他一枪掷出。
  白蜡枪扎穿那老倭兵胸口,把人钉在门柱上。
  火摺子落地。
  离火药袋只差一尺。
  刘皋衝上去,一脚把火摺子踩灭,嚇得后背全是汗。
  “额的娘哎。”
  韩守义也出了一身冷汗。
  “把火药搬开!快!”
  莫钦走过去,拔出白蜡枪。
  那老倭兵已经死透了。
  莫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东门。
  东门外,大同江的冰面,已亮成一片。
  火把在冰上移动。
  有的直,有的歪,有的忽然灭掉。
  城外比城內更冷,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让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江面上,白得发灰。
  冰上有先前炮火打出的裂缝,也有被日军踩出的脏污痕跡。
  残兵,伤兵,马匹,輜重混在一起,从东门外往江上挤。
  有日军还试图保持队列。
  有人喊。
  有人骂。
  有人抽刀斩断拖慢速度的绳索。
  也有人摔倒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江面上忽然响起炮声。
  轰!
  炮子砸在冰面上。
  冰层被打出一个大洞,裂纹沿著冰面往四周爬。
  十几个倭兵来不及躲,连人带马一起陷下去。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就被冰水吞了。
  第二炮落在更远处。
  輜重车歪倒,粮袋,木箱,火銃,尸体一起滑向冰窟。
  明军的伏兵,开始动了。
  江岸两侧的火把,忽然亮起。
  骑兵沿著江岸衝出,专门截杀,落在后面的日军。
  火器手在岸边架銃,压住冰面上,试图回头放銃的殿后兵。
  小西的路是东门,也是李如松给他留的笼门。
  莫钦站在冰边,没有上去。
  林君站到他身旁。
  “不是每一次都要追到底的。”
  “看看这些畜生的惨状,心里会舒服些。”
  莫钦看著冰面上挣扎的日军。
  “我知道。”
  他没有快意,至少这一刻没有。
  江上的冰裂声,连绵不断。
  有人落水,有人被马拖倒。
  有人在冰面上爬,手指抠出了血,还是被后面的人,踩进裂缝里。
  跟过来的刘皋,还想大骂两句,看到这场景,也闭了嘴。
  大同江东岸。
  小西行长被人扶上马背。
  他的靴子湿透,衣甲上都是冰屑。
  回头看了一眼平壤,小西陷入了沉默。
  宗义智站在他马侧,低声道:
  “大人,残部还在收拢。”
  小西问:
  “还剩下多少?”
  宗义智没有回答,这数字没人知道。
  过江的队伍,被炮火和伏兵切成几段,冰上还不断有人落水。
  小西心知肚明,没再逼问。
  他看向南方。
  “继续南撤。”
  宗义智道:
  “开城?”
  “先开城,后王京。”
  小西的声音,很疲惫。
  “明军不会止於平壤。”
  宗义智低声道:
  “王京方向,宇喜多大人应当已经召诸將议事。”
  小西点头。
  这件事他並不意外。
  平壤一失,日军在朝鲜北面的整个局面,都会动摇。
  小西败退,不只是丟了一座城,也会逼王京的日军,重新收缩防线。
  宗义智犹豫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
  小西没有看他。
  “说。”
  “加藤清正仍在咸镜道方向。”
  这名字一出口,小西握韁绳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息,小西才问:
  “他来了?”
  宗义智低头。
  “没有。”
  加藤清正。
  这名字在此时被提起,甚至比明军的炮声,还刺耳。
  他们从渡海那天起就不和。
  一路攻朝鲜,一路爭功,一路互相看不上。
  加藤看他小西行长像看一个只会谈判,只会用嘴的商人將领。
  他看加藤清正,则像看一个只知蛮冲,只会杀人的莽夫。
  如今平壤败了。
  他小西行长败了。
  加藤清正若知道,大概率不会来救,也许还会笑话自己。
  雪落在甲冑上,他划了一个十字,低声说了一句:
  “deus, miserere nobis。”(上帝,怜悯我们吧。)
  身旁的宗义智,没有听懂,也没有问。
  败军之將,没资格骂別人不救。
  他只问:
  “他觉得,他会来吗?”
  宗义智懂这话的含义,他实话实说。
  “咸镜道方向,仍被朝鲜义军和残兵牵制。南下接应,恐怕来不及。”
  小西轻轻笑了一声。
  “到王京再说。”
  宗义智道:
  “还要再战?”
  小西没正面回答。
  他身后,冰面上又传来一声炮响。
  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能不能再战,不由我们说。”
  他说。
  “由明军说。”
  平壤城內,火銃声终於停了。
  天亮前,明军完成了城门换防。
  天亮后,李如松入城。
  他骑在换过的新马上,亲兵护在左右,中军旗从北门进入平壤。
  城门焦黑,门洞里全是碎木,断枪,火药灰和冻住的血。
  地上的尸体,一时还来不及收,明军先用草蓆盖住一部分,剩下的由兵卒拖到街边分开归拢。
  倭兵尸体,明军尸体,朝鲜百姓尸体。
  一眼望去,分不清哪一摊血是谁的。
  道路的两侧,断墙后面,陆续有人出来。
  有人从地窖里爬出,满脸灰土,瘦得只剩骨头。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很快见血。
  有人呆站在那里,看著明军旗號,像是不敢相信倭兵真的走了。
  也有人哭不出来。
  眼泪早在几个月里哭干了。
  朝鲜官员和朝鲜军队,隨明军之后入城。
  有官员刚看见城內惨状,就踉蹌了一下,被旁边人扶住。
  几个朝鲜兵,衝到街边,翻开一具盖著草蓆的尸体,像是在找亲人。
  有人找到后,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死者的手,肩膀一抖一抖。
  周围很乱。
  可那个跪著的人旁边,好像空出了一圈。
  没人去催他,也没人去扶他。
  李如松看著这一切,只下了第一道命令:
  “先看粮,后看伤,再论功。”
  隨后又补:
  “城內不许乱杀乱抢。违者斩。”
  “火药库封存,粮仓清点。”
  “井水先验,不许乱饮。”
  “伤兵先抬,百姓分区安置。”
  “倭兵缴械者押后审,不许私杀。”
  “沈惟敬何在?”
  传令兵道:
  “沈大人在城內抚民。”
  李如松点头。
  “让他继续。朝鲜官员入城后,先隨他安民,不要急著摆仪仗。”
  说完,他继续往城內走。
  平壤已经復了。
  沈惟敬在一处空地旁,设了临时粥棚。
  老钱也在。
  锅里煮著稀粥,米不多,水多,但热气能救命。
  老钱一边舀,一边骂:
  “排队!都排队!你们听不懂也给老子排!谁挤翻了锅,谁都没得吃!”
  旁边一个朝鲜孩子,怯怯地伸出碗。
  老钱看了他一眼,勺子停了一下,又多舀了半勺。
  嘴上还骂:
  “瘦成这样,端稳点,別洒了。”
  韩守义从旁边经过,正好看见。
  “老钱!”
  老钱手一僵。
  韩守义冷著脸:
  “军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钱咳了一声。
  “手抖。”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一息,又看了看那孩子,最后转身走了。
  “下回抖小点。”
  老钱撇了下嘴。
  “知道了。”
  莫钦一行人,在一处清理过的街角坐下。
  刘皋一屁股坐在断樑上,抱著藤牌,看它上面的坑。
  “这玩意儿还能修不?”
  南兵藤牌手,转过头看了一眼。
  “能。边上重新缠好藤,里头再补一层。”
  刘皋立刻问:
  “咋缠?”
  南兵藤牌手停住。
  “你真想学?”
  刘皋点头。
  “想。门板没这个好使。”
  南兵藤牌手笑了。
  “行。等不打了教你。”
  刘皋咧嘴。
  “哪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刘皋脸垮了。
  燕七坐在墙根,低头擦弓。
  手腕上的布,已换了新的,还是有血渗出来。
  冯斥候给他丟了一小包药。
  “抹。”
  燕七接住。
  “谢。”
  冯斥候道:
  “別谢。以后你要还的。”
  燕七看他一眼。
  “用什么还?”
  “命。”
  冯斥候说完就走了。
  燕七拿著药包,停了一会儿,开始低头抹药。
  林君坐在一旁,把几样东西摊在布上。
  鬼头留下的筹码。
  从巷口收来的毒针。
  几片沾著紫烟气味的碎瓦。
  她很细心,一样一样包好。
  莫钦把白蜡枪横在膝上,用布擦枪桿上的血。
  枪桿上那几道刀痕,很清楚。
  鬼头的,宫本的,还有火銃铅子的凹点。
  刘皋看见了,凑过来。
  “钦哥,你这枪还能用不?”
  莫钦道:
  “能。”
  “要不要换一桿?”
  莫钦手停了一下。
  “你在说笑呢?这可是师傅给我的。”
  意识到说错话,刘皋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时候,沈惟敬抱著那个小女孩,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