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借人
  韩守义没再理他,转身回了帐边。
  莫钦站在原地,却陷入思考。
  李如松把人交给他,是让他学著带人。
  这事可比先登难。
  先登的时候,自己只要往上冲。
  可带人的时候,还要想著后面的人,怎么活著回来。
  吐出一口白气,莫钦转身往断墙那边走去。
  平壤城已破,可城里没有多少胜利后的轻鬆。
  到处都是菸灰,血泥,断木和残甲。
  明军在清点器械,收拢伤兵,拖走尸体。
  偶尔还有没死透的倭兵和日军玩家,被从塌屋里拽出来,但喊声很快被风雪压下去。
  回到火边时,林君正在看一块破门板。
  门板上,有她用炭画出的几条线。
  刘皋抱著修补过的狮头盾,坐在一旁,正往嘴里塞饼。
  燕七靠墙坐著,弓放在膝上,手里慢慢理著弓弦。
  刘皋先抬起头。
  “钦哥,李帅赏你啥了?”
  莫钦道:
  “哈哈,赏了我一个麻烦。”
  刘皋愣了一下。
  “麻烦也能赏?”
  林君没抬头。
  “別贫,说正事。”
  莫钦看她。
  “你怎么知道有正事?”
  林君道:
  “你平常回来,先看锅。今天没看。”
  嗯,有道理。
  他在火边蹲下。
  “李帅让我暂充前营小旗。”
  刘皋眼睛一亮。
  “真升官了?”
  “暂充。”
  “那也是官!”
  刘皋一下坐直了。
  燕七也抬头看了莫钦一眼。
  林君问:
  “给你几个人?”
  “你们几个跟我。”
  莫钦停了一下。
  “另补两个老卒。”
  刘皋咧嘴笑了。
  “那好啊。以后钦哥说往哪冲,俺就往哪冲。”
  莫钦直直看著他。
  刘皋被看得发怵,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
  莫钦道:
  “所以我才觉得麻烦。”
  刘皋不明白,但林君明白。
  她把炭放下,看著莫钦。
  “李帅说你了?”
  “说了。”
  莫钦道:
  “他说给我几个人,不是让我逞英雄,是让我学著把人带回来。”
  刘皋低下头,摸了摸盾沿。
  燕七没有说话。
  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会。
  林君道:
  “这句话是对的。”
  莫钦笑了一下。
  “你不能安慰我两句?”
  林君道:
  “不能。”
  莫钦嘆气。
  “你这人真稳定。”
  林君把门板,往莫钦面前推了推。
  “说正事。李帅下一步怎么动?”
  莫钦低头看门板。
  林君画的不是很细,但能看出来,大概是平壤以南几条路。
  莫钦道:
  “中军帐里,李帅一直在看图。”
  “夜不收前出,塘马不断,前营休整半日,军中不得因平壤胜而散。”
  林君点头。
  “他肯定会追。”
  莫钦道:
  “对,他也必须追。”
  刘皋听得皱眉。
  “平壤刚打下来,不能歇两天?”
  莫钦看了他一眼。
  “倭人只是退了,不是没了。”
  林君接著道:
  “若让小西行长顺顺噹噹退下去,去收拢残兵,再和后面的倭军合上,平壤这一仗的势,就会弱。”
  莫钦道:
  “刚把平壤拿下,明军士气正盛。朝鲜那边也在看,大明这边也在看。”
  “这时候不压上去,倭人就有时间喘气。”
  刘皋想了想。
  “就是说,得趁他们乱,再打一截?”
  “对。”
  莫钦道:
  “可麻烦也在这里。”
  刘皋问:
  “啥麻烦?”
  莫钦没有马上说。
  他看了一眼刘皋和燕七,隨后对林君道:
  “你跟我过来一下。”
  林君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断墙后。
  这里离火堆不远,但风声大,刘皋和燕七听不清他们说话。
  莫钦压低声音。
  “两边玩家都知道,平壤后面就是碧蹄馆。”
  林君道:
  “所以日军阵营也知道。”
  “嗯。”
  莫钦道:
  “平壤输了,对他们不是结束。他们会把下一场当翻盘点。”
  林君看著他。
  “野地,山路,追击,传令,塘马,任何一处出问题,都能把局势带偏。”
  莫钦点头。
  “还有清流会。”
  林君眼神微动。
  莫钦继续道:
  “我在平壤城里,就没怎么见到他们的人!”
  “日方的玩家,比我们多五倍!倭兵更多,但清流会那些人少得不正常。”
  林君道:
  “他们的人,肯定来了。”
  “是。”
  莫钦想了想。
  “辽东的时候,他们敢动李帅。”
  “火药绳那次,他们敢炸神机营。”
  “山里救沈惟敬,他们敢下死手。”
  “这种人,不可能到了平壤,就突然惜命。”
  林君接上:
  “所以不是不敢打,是没打算把力气用在平壤。”
  莫钦低声道:
  “牡丹峰的时候,我看见胤禵了。”
  林君立刻看向他。
  “你没跟我说过啊?他出手了?”
  “没有。”
  莫钦摇头。
  “他就看了我一眼。”
  “那个神色,不像要打。”
  林君问:
  “像什么?”
  莫钦沉默了一下。
  “像他知道我会往后走。”
  林君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
  “那就说得通了。”
  “清流会保存实力,日军阵营要找翻盘点,李如松又必然追击。”
  “碧蹄馆这条歷史线,所有玩家都知道。”
  “他们不会放过。”
  莫钦看著远处雪里的残城。
  “问题是,韩把总不是玩家,不知道清流会,也不知道歷史线。”
  林君道:
  “乐园禁止剧透,所以不能这么说。”
  “对。”
  莫钦道:
  “跟他说,只能说军务。”
  “倭人退而不乱。”
  “倭营有一拨来路不明的硬手,没有死守平壤。”
  “东路车辙可疑。”
  “塘马,嚮导,旗號,传令,都可能被动手脚。”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终於像个小旗了。”
  莫钦道:
  “別夸太早,我容易骄傲。”
  林君道:
  “那我收回。”
  莫钦嘆了口气。
  “你收得也太快了。”
  林君没有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刘皋和燕七。
  “要查路,不能私自走。”
  “我知道。”
  莫钦道:
  “军中有规矩。”
  “明早我去找韩把总。”
  林君问:
  “你准备怎么说?”
  “先说实话。”
  林君道:
  “那你会挨踹。”
  莫钦想了想。
  “那就先让他踹一脚。”
  “然后呢?”
  “然后说他能听懂的实话。”
  眾人围著火堆,又交流了几句,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平壤城里的雪,又厚了一层。
  莫钦找到韩守义的时候,韩守义正在马桩旁看人换鞍。
  他一夜像没睡好,脸色很差。
  莫钦刚靠近,韩守义就冷冷开口:
  “刚升小旗,就来挑人?”
  莫钦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韩把总料事如神。”
  韩守义看都没看他。
  “少拍马屁。”
  莫钦道:
  “那我直接说?”
  “说。”
  “补老卒的事,能不能先缓缓?”
  韩守义终於转头看他。
  “理由。”
  莫钦道:
  “我想先查一段路。”
  韩守义眉头一皱。
  “查路?”
  “是。”
  “谁给你的军令?”
  “没有。”
  韩守义脸色沉了下来。
  “莫钦,你昨日刚领小旗,今日就想坏军规?”
  莫钦低头。
  “不是坏军规,所以才先来找韩把总。”
  韩守义盯著他。
  “说清楚。”
  莫钦道:
  “平壤是打下来了,可倭人退得太乾净。”
  韩守义没接话。
  莫钦继续道:
  “城里死了不少倭兵,可真正难缠的硬手,不多。”
  “牡丹峰上,有几个倭营里的狠角色,我见过。”
  “其中有一个,认得我,也看见我了。”
  “可他没动。”
  韩守义眼神微动。
  “没动?”
  “没动。”
  莫钦道:
  “当时他若出手,未必能杀我,但一定能给我添大麻烦。”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退了。”
  韩守义冷声道: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有把主力全押在平壤。”
  莫钦抬头。
  “韩把总,平壤城不好守,小西行长也知道不好守。”
  “倭人从城里退,不是全乱。”
  “有断后的,有收人的,有带车走的。”
  “若只是败军逃命,不该这么齐整。”
  韩守义沉默片刻。
  “继续。”
  莫钦道:
  “李帅一定会追。”
  韩守义冷笑。
  “这还用你说?”
  “是不用。”
  莫钦道:
  “可倭人也知道。”
  “他们若想重新扳回一口气,就不会在城里硬拼。”
  “他们会在路上动手。”
  “塘马,嚮导,驛道,旗號,传令,溃兵。”
  “哪一样乱了,大军都要吃亏。”
  韩守义盯著他。
  “你有证据?”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没有铁证。”
  韩守义抬脚就踹。
  莫钦没躲。
  这一脚踹在小腿上,不算重,但很实在。
  韩守义骂道:
  “没有证据,你跟我说这些?”
  莫钦揉了揉小腿。
  “所以我不是来请兵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请韩把总准我带几个人,去看一眼。”
  韩守义冷冷道:
  “看哪?”
  “先看东边那条车路。”
  莫钦道:
  “南路车辙乱,东边也有车辙。”
  “倭人南退正常,往东绕,就不正常。”
  “若只是运伤兵,拖輜重,没必要绕那条废巷。”
  韩守义脸色终於变了些。
  “是燕七看见的?”
  “是。”
  “你还带谁?”
  “林君,刘皋,燕七。”
  “还有呢?”
  莫钦停了一下。
  “我想再借两个人。”
  韩守义眯起眼。
  “谁?”
  “教头,猴子。”
  韩守义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沈惟敬身边的人。”
  “所以我得去借。”
  “沈惟敬腿还没好。”
  “我知道。”
  “他身边刚死过人。”
  “我也知道。”
  韩守义冷冷看著他。
  “知道你还开口?”
  莫钦道:
  “这事普通老卒未必合適。”
  韩守义脸色更冷。
  莫钦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老卒不能打。”
  “是这事不一定是正经军阵。”
  “那两个跟倭营里的怪人交过手,也懂他们的路数。”
  “真碰上假旗號,假传令,诱兵,伏路,他们反应快。”
  韩守义沉默下来。
  风雪里,马桩旁的战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好一会儿,韩守义才道:
  “莫钦。”
  “在。”
  “你记住。”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莫钦没有说话。
  韩守义声音压低。
  “你以前自己冲,死的是你自己。”
  “现在你说一句走,后头就有人跟。”
  “刘皋,燕七,林君,还有你想借的那两个。”
  “他们都是活人。”
  莫钦看著韩守义。
  这一次,他没有笑。
  “我知道。”
  韩守义冷声道:
  “你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会轻易说带人去看一眼。”
  莫钦沉默一息。
  “那我儘量学。”
  韩守义看了他一会儿。
  “去问沈惟敬。”
  莫钦抬头。
  韩守义道:
  “我没答应你。”
  “但也不拦你。”
  “人借得到,是你的本事。”
  “借不到,就回来领两个老卒。”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別谢早了。”
  韩守义转身继续看马鞍。
  “真查出事,再回来谢。”
  莫钦扛起白蜡枪,往沈惟敬养伤的地方走去。
  平壤城里能住人的屋子不多。
  沈惟敬所在的偏屋,原先大概是朝鲜官吏家的小院。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临时补过,门口掛著一块破毡子挡风。
  莫钦刚走到院外,一个肩上缠著布的男人,便抬手拦住他。
  三十来岁,脸色发白,腰间掛著短刀,身上还有刚包好的伤。
  莫钦认得他。
  老秦。
  华夏联盟在辽东线的负责人。
  老秦看了一眼莫钦。
  “榜一大哥。”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
  “莫旗头。”
  莫钦道:
  “我找沈大人。”
  老秦看著他。
  “借人?”
  莫钦点头。
  老秦脸色一下沉了。
  “教头和猴子不能动。”
  莫钦没有急著往里闯。
  这让老秦反倒怔了一下。
  莫钦道:
  “我知道你们护沈惟敬不容易。”
  老秦没有说话。
  莫钦继续道:
  “先前山里死了多少人,我也看见了。”
  老秦的脸绷紧了些。
  莫钦看著他。
  “可前头的路要是断了,沈惟敬待在这屋里,也不是安全。”
  老秦皱眉。
  “什么意思?”
  莫钦压低声音。
  “平壤不是终局。”
  “李帅会追,倭人会退。”
  “日军阵营那边,已经把下一段路当成翻盘点。”
  老秦神色一变。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平壤没拼。”
  “他们不是没本钱,是把本钱留后头了。”
  “你们守得住这间屋子,守不住整条路。”
  “我借教头和猴子,不是拿他的护身符。”
  “是去看前头,有没有人把刀埋在雪底下。”
  老秦沉默了很久。
  屋里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老秦,让他进来。”
  老秦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片刻后,他放下手。
  莫钦从他身边走过。
  老秦低声道:
  “莫旗头。”
  莫钦停了一下。
  老秦道:
  “別让他们白死。”
  莫钦回头看他。
  “我不是来借死人的。”
  老秦没再说话。
  莫钦掀开毡子,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
  角落烧著小火盆,药味混著潮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沈惟敬坐在床榻边,腿架著木板。腿伤没好,嘴倒是没閒著,手里还捏著半块饼。
  教头站在门边,抱著胳膊,左臂吊著布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猴子蹲在火盆旁,正拿木柴戳火。
  屋角里,小雅缩在那里。
  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抱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布角上有半截旧线,大概是她娘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大声哭。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沈惟敬看见莫钦,挑了挑眉。
  “莫小哥,升官了?”
  莫钦看了看他腿。
  “沈大人腿没好,消息倒是跑得快。”
  “这叫消息通达。”
  “我看叫閒得慌。”
  沈惟敬笑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莫钦看了一眼教头和猴子。
  猴子立刻警觉。
  “你別这么看我。”
  “我一看你这眼神,就觉得自己今天要倒霉。”
  莫钦道:
  “借你们两个办事。”
  猴子立刻转头看沈惟敬。
  “我说什么来著?他果然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