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小雅
  沈惟敬一愣,脸上的笑,退了些。
  “借他们做什么?”
  “查路。”
  “军中没人?”
  “有人。”
  “那找韩守义。”
  “找过了。”
  沈惟敬眯起眼。
  “韩守义同意了?”
  莫钦道:
  “他让我来问。”
  沈惟敬气笑了。
  “那就是没同意。”
  “也没拦。”
  “莫小哥,你这道理讲得越来越像强盗。”
  莫钦在火盆旁蹲下,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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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人,我要查的不是普通路。”
  沈惟敬看著他。
  莫钦道:
  “平壤打完,李帅会追。”
  “倭人不会让他安安稳稳追。”
  “倭营里有一拨不掛名的,也就是先前追杀你的那群人!前头几次都是下死手。”
  “可这次平壤城破,他们没怎么露面。”
  “沈大人觉得,这是认输了吗?”
  沈惟敬沉默下来。
  教头抬眼。
  猴子也不戳火了。
  过了一会儿,沈惟敬慢慢道:
  “不像。”
  “像把刀收回了鞘里,等下一回再拔。”
  莫钦点头。
  “我就是怕这个。”
  这时,林君从外面掀帘进来。
  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她反手压住。
  她看了莫钦一眼,又看向沈惟敬。
  “沈大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小西行长不会甘心就这么退。”
  沈惟敬道:
  “他当然不甘心。”
  林君道:
  “平壤已经丟了,他想谈,也得先有筹码。”
  沈惟敬低头看著自己的腿。
  “所以你们觉得,筹码在路上。”
  莫钦道:
  “八成。”
  教头问:
  “剩下两成呢?”
  莫钦看他。
  “路上不止一个坑。”
  猴子倒吸一口气。
  “你们北方人借人真讲究。”
  “別人借人,请吃饭。”
  “你借人,先把坑摆桌上。”
  莫钦道:
  “首先湖北属於中部...”
  “另外,你是不是怕了?”
  猴子理直气壮。
  “怕啊。谁不怕谁傻。”
  莫钦道:
  “那你还去不去?”
  猴子嘖了一声。
  “这不是还没谈好价钱吗?”
  沈惟敬看著莫钦,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莫小哥,你倒会挑人。”
  “我这条腿还没好,教头和猴子一路护我过来,好不容易才把我这条烂命捡回来。”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带去查路。”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前路危险,我信。”
  “正因为危险,我才不想借。”
  猴子本来还想贫两句,这回没说出口。
  教头也没有动。
  沈惟敬继续道:
  “我这辈子,嘴上欠的债不少,人命债不想再欠。”
  屋里安静了一下。
  莫钦道:
  “我会把人带回来。”
  教头忽然开口:
  “別说得太满。”
  莫钦看向他。
  教头的声音,很低沉。
  “你现在是小旗,不是一个人。”
  “人不是枪。”
  “枪断了,换一桿。”
  “人死了,就没了。”
  这话和韩守义说的,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说的在理,莫钦心里沉了一下。
  猴子在旁边嘆了口气。
  “你们一个个说得这么重,我都不好意思提加钱了。”
  沈惟敬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屋角的小雅,忽然道:
  “她哭了半个时辰。”
  莫钦一怔。
  沈惟敬道:
  “想娘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雅抱紧那块旧布,把脸埋得更低。
  沈惟敬重新看向莫钦。
  “莫小哥,你不是嘴厉害吗?”
  莫钦看著他。
  “什么意思?”
  “你把她哄好了,我把人借你。”
  莫钦眼皮一跳。
  “沈大人,这是军务还是卖艺?”
  沈惟敬一本正经。
  “军务做到最后,也得看人。”
  猴子立刻来了精神。
  “有道理。莫旗头,请开始你的表演。”
  莫钦看向教头。
  教头抱著胳膊,不帮他说话。
  莫钦又看向林君。
  林君淡淡道:
  “你不是说自己成熟很多吗?”
  摸了摸头,莫钦道:
  “成熟和哄孩子不是一回事。”
  林君道:
  “带人之前,先学会別把人嚇哭。”
  猴子拍了一下大腿。
  “这句好。”
  莫钦深吸一口气,把白蜡枪靠在墙边,走到小雅面前蹲下。
  小雅抬起满是泪的眼睛看他。
  莫钦想了半天。
  “小雅。”
  小雅没说话。
  莫钦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掰成两份。
  一块稍大,一块稍小。
  他把大一点的饼放在左手。
  “这个,是沈大人的嘴。”
  沈惟敬眼皮一跳。
  “你等等。”
  莫钦又把小一点的饼放在右手。
  “这个,是沈大人的腿。”
  猴子已经开始咬嘴唇。
  小雅茫然地看著他。
  她听不懂莫钦的话。
  沈惟敬冷冷道:
  “你拿我哄孩子,还要我自己翻?”
  莫钦很诚恳。
  “沈大人通晓语言,能者多劳。”
  沈惟敬吸了一口气。
  “你这人情还没欠,帐已经开始记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意思用朝鲜话低声翻给小雅听。
  小雅听完,红著眼睛看向沈惟敬的腿,又看向他的嘴。
  没有笑。
  莫钦把小饼往大饼后面一藏。
  “腿伤了,不要紧。”
  他又把大饼往前一摆,两根手指一张一合。
  “嘴还在。”
  沈惟敬脸黑了。
  猴子终於没憋住,笑出声。
  莫钦继续认真道:
  “沈大人这个人,腿只有两条。”
  “嘴像有八条。”
  “只要嘴没坏,就不算重伤。”
  沈惟敬咬牙翻了一半,后面实在翻不下去。
  “莫小哥,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小雅还是没笑。
  她只是看著沈惟敬,又看著莫钦手里的两块饼。
  莫钦觉得有点棘手。
  他原本以为这个笑话不差。
  至少猴子笑了。
  可猴子笑,不代表小孩子笑。
  林君这时走到小雅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抢莫钦手里的饼,也没有故意做鬼脸。
  她只是看著小雅,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说错了。”
  小雅抬头看她。
  林君指了指沈惟敬。
  “沈大人的腿,伤的是两条里的一条。”
  又指了指沈惟敬的嘴。
  “可他的嘴,八条都好著。”
  沈惟敬愣住。
  猴子直接笑倒在火盆旁。
  连教头嘴角都动了一下。
  沈惟敬怒道:
  “林兄弟,怎么连你也学坏了?”
  林君平静道:
  “实话。”
  沈惟敬还想反驳。
  可他越气,小雅反而看得越认真。
  她看看沈惟敬,又看看莫钦手里的饼,再看看林君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眼泪还掛在脸上。
  下一刻,她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声音很小,也不完整。
  因为舌头只有半截,笑声含混。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猴子的笑停住。
  教头垂了垂眼。
  沈惟敬也怔住了。
  小雅笑著笑著,又低头哭了。
  这次不像刚才那样压著声音。
  更像是憋了很久,终於喘出一口气。
  沈惟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床边。
  小雅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
  沈惟敬把那半块饼递给她。
  “吃点。”
  小雅抬头看他。
  沈惟敬嘴上仍旧没个正形。
  “別看我,我腿不好,抢不过你。”
  小雅低头,把饼接了过去。
  莫钦站起身。
  沈惟敬看向他。
  “行。”
  莫钦道:
  “人借我?”
  “借。”
  沈惟敬指了指教头,又指了指猴子。
  “这两个,你带走。”
  猴子立刻道:
  “沈大人,你答应之前,能不能问问我们的意见?”
  沈惟敬道:
  “你的意见不值钱。”
  猴子捂胸。
  “伤人。”
  教头看向沈惟敬。
  “你这边?”
  沈惟敬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这条腿现在跑不了。”
  “真有人来杀我,我也只好靠嘴。”
  猴子道:
  “那你嘴这么多,至少能拖住八个。”
  沈惟敬冷笑。
  “你再说,我现在先拖住你。”
  教头沉默片刻,点头。
  “我去。”
  猴子嘆了口气。
  “得,坑都挖到门口了。”
  “不跳显得我不合群。”
  沈惟敬看著莫钦,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白借。”
  莫钦点头。
  “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
  莫钦笑了。
  “沈大人果然不做亏本买卖。”
  沈惟敬也笑。
  “我腿都这样了,再不赚点人情,岂不是亏到姥姥家?”
  “行。”
  莫钦道:
  “我欠你一个。”
  沈惟敬点点头。
  “还有。”
  莫钦看著他。
  沈惟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带他们回来。”
  屋里一静。
  沈惟敬看向小雅。
  “这孩子已经少了一个娘。”
  “別让她再少两个会逗她笑的叔叔。”
  猴子原本还想贫两句,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教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轻轻点了点头。
  莫钦看著沈惟敬。
  这一次,他没有嘴欠。
  “我带他们回来。”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道:
  “滚吧。”
  莫钦转身要走。
  小雅又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唔……”
  莫钦回头。
  小雅拿著那半块饼,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说不出来。
  她急得眼睛又红了。
  林君走过去,低声问了两句。
  小雅慢慢抬起手。
  她指了指莫钦,又指了指门外。
  然后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拢。
  沈惟敬看懂了。
  他低声道:
  “她让你平安回来。”
  莫钦怔了一下。
  小雅用力点头。
  莫钦看著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笑了一下。
  “行。”
  “回来以后,让林君再给你说沈大人八张嘴的故事。”
  沈惟敬怒道:
  “你还来?”
  林君淡淡道:
  “不是八张嘴,是八条嘴。”
  猴子彻底绷不住了。
  小雅也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很轻。
  但没哭。
  莫钦起身,拿起白蜡枪。
  出了屋子,风一下灌进来。
  刘皋早就在院外等著,抱著狮头盾,冻得鼻尖发红。
  燕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弓背在肩上,眼睛看著远处雪地。
  林君站到莫钦身边。
  教头走出来,站到莫钦左后侧。
  猴子伸了个懒腰,嘴里叼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半块饼。
  “走吧,莫旗头,你真是个扑街...”
  出了城,几人走出去老远,莫钦想不过,回头看了一眼。
  加上自己,六个人。
  不多。
  放进大军里,什么都不算。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队。
  林君神色平静。
  刘皋抱著盾,还在小声问猴子“扑街到底什么意思”。
  燕七已经蹲下,看雪地上的脚印。
  教头沉默。
  猴子嘴里嚼著饼,眼睛却亮得很。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燕七前头看路。”
  燕七点头。
  “刘皋护左。”
  刘皋把狮头盾往身前一顶。
  “明白。”
  “教头压右。”
  教头嗯了一声。
  “猴子殿后。”
  猴子指了指自己。
  “我殿后?你確定不是让我方便跑路?”
  莫钦道:
  “你腿短,跑不快。”
  猴子怒道:
  “你侮辱我可以,不能侮辱我的逃命本事。”
  莫钦没理他,看向林君。
  “你跟我中间。”
  林君道:
  “我知道。”
  莫钦点头。
  “那就当我,熟悉一下,怎么当小旗。”
  刘皋咧嘴一笑。
  “钦哥,有那味儿了。”
  莫钦看他。
  “再叫钦哥,罚你扛猴子。”
  猴子立刻道:
  “我反对。”
  “反对无效。”
  几人正要走,燕七忽然抬手。
  所有人脚步一停。
  他没有看前方,而是蹲下身,用指尖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一条被踩乱后,又被新雪盖住的车辙。
  燕七道:
  “有车往南。”
  他又往旁边拨了拨。
  “也有车往东。”
  刘皋问:
  “车往东怎么了?”
  燕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著那道车辙往前看。
  风雪里,隱约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
  吱呀。
  吱呀。
  像车轮碾过冻土。
  猴子嘴里的半块饼停住了。
  “这声音……”
  教头抬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刘皋把狮头盾往前一横,下意识挡在林君面前。
  燕七站起身,弓已握在手里。
  风雪深处,一辆空车,慢慢滑了出来。
  没有人赶车。
  也没有马。
  车辕上掛著半截断韁,断口被冻得发硬,隨著车身晃动,一下一下敲在木板上。
  吱呀。
  吱呀。
  车板上空空荡荡。
  只有一团被雪盖住的东西。
  燕七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车辙,又看车底,確认没有绊线和伏弩,才慢慢走过去,用弓梢拨开上面的雪。
  雪一散开,刘皋脸色当场变了。
  那是一只手。
  手腕上绑著明军护臂。
  五指张开,冻得僵硬,像是在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林君压低声音:
  “別碰。”
  莫钦走到车前,低头看著那只手。
  护臂上的血,已经冻黑。
  车板边缘,还有几道被拖出来的暗色痕跡。
  这不是隨手扔来的。
  是有人特意送到这里来的。
  也就在这时,莫钦接到私信。
  【匿名:九头鸟,平壤城墙上没死,算你命硬。】
  下一行很快跟上。
  【匿名:敢追,就来。】
  莫钦脚步没动。
  猴子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这坑……”
  “还真会自己送上门啊。”
  教头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莫钦。
  “別动尸首。”
  莫钦点头。
  他没有碰那只手,只是抬眼看向东边的风雪。
  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车辙,从雪里一路延伸过来,又被新雪一点点盖住。
  莫钦握紧白蜡枪,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送给明军看的。”
  林君看著那只手。
  “是给我们看的。”
  莫钦没有反驳。
  他回头看向猴子。
  “去前营。”
  “找韩把总。”
  猴子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明白。”
  他说完,转身就窜进风雪里。
  刘皋抱紧盾,低声骂了一句。
  莫钦看著空车,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有人,盯著他们!
  而且,已经把战书送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