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雪驛
  眾人直接带回了那辆车。
  车辕上掛著半截断韁。
  车板空空荡荡的,加上那只冻硬的手。
  手腕上还绑著明军的护臂。
  护臂內侧,被刀尖刻了个很浅的字。
  塘。
  韩守义看见老卒送来的护臂,立刻辨认出来。
  “塘马。”
  眾人被叫到中军旁的小帐里,李如松没在。
  但韩守义在,周虎也在。
  桌上铺著简略的朝鲜地图,线条粗糙,许多地方只是用炭笔临时勾出来。
  金允直站在旁边,正在和一名朝鲜官吏低声说话。
  见莫钦进来,韩守义抬眼扫了一遍。
  目光从莫钦身上,到林君,刘皋,燕七,再到教头和猴子。
  看到后两人,他眉头微动。
  “真被你借来了?”
  莫钦道:
  “借来了。”
  韩守义哼了一声。
  “沈惟敬没骂你?”
  “骂了。”
  “骂轻了。”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
  莫钦没理他。
  韩守义把那块染血的护臂,丟在桌边。
  护臂落在地图一角,发出一声闷响。
  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虎指著地图上一条南下的线。
  “前方塘马,两骑未归。”
  韩守义看著莫钦。
  “现在,回来了一只手。”
  刘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闭了嘴。
  大军追击时,塘马就是眼睛和耳朵。
  塘马不归,本就不是小事。
  断手送回营外,更不是小事。
  韩守义接著道:
  “半个时辰前,有个朝鲜人送来口信,说倭人南撤混乱,沿旧驛道丟了几处輜重。若前锋急追,能咬住小西行长后队。”
  刘皋一听小西行长,眼睛一亮。
  “那不是大鱼?”
  韩守义瞪了他一眼。
  “闭嘴。”
  刘皋立刻闭嘴。
  林君看著地图。
  “这消息来的,太是时候了。”
  韩守义道:
  “此话怎讲?”
  “平壤刚胜,士气正盛。倭人南撤,大家都想追。这时送来一条可急追的消息,刚好递到了所有人心里。”
  林君抬头。
  “像有人知道,我们想听到什么消息!”
  周虎看了她一眼。
  韩守义道:
  “所以李帅没有立刻信。”
  莫钦看著地图。
  “送信的人呢?”
  “扣下了。”
  “活的?”
  “废话。”
  韩守义指了指地图上,旧驛道旁的一处黑点。
  “还有个自称从旧驛那边逃回来的本地嚮导,说认得那条路,也说见过倭人丟下輜重。”
  莫钦问:
  “你信他?”
  韩守义冷笑。
  “信个屁。”
  周虎道:
  “让他带路。”
  “不是信他,是要他在眼皮底下露怯。”
  猴子凑近地图看了两眼。
  “塘马从哪条路回?”
  周虎指了指旧驛道旁的一条小线。
  “这边。”
  金允直接话道:
  “那里有旧驛。以前往王京方向送信的人,会在那边换马。倭人退时,也有人走过那边。”
  莫钦看向他。
  “你熟?”
  “熟一点。”
  金允直话音刚落,旁边站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脸带刀疤的朝鲜老兵。
  另一个,是那十七岁的朝鲜少年。
  少年比平壤巷战时乾净了一点,但也只是脸上少了些灰。
  衣服仍旧破,手里捏著,老兵给他的短刀。
  莫钦眉头一皱。
  “他也去?”
  少年听不懂,只茫然看著金允直。
  金允直沉著脸,用朝鲜话骂了他一句。
  少年摇头。
  又摇头。
  他眼睛发红,却不退。
  刀疤老兵嘆了口气,伸手按住少年肩膀。
  金允直沉默了一下,翻译道:
  “他说,孩子的家,在那条路附近。”
  “你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去。”
  刘皋看了少年一眼,嘀咕道:
  “这哪像十七,饿得跟十三似的。”
  少年似乎听不懂,但察觉到刘皋看他。
  莫钦看向韩守义。
  韩守义脸色並不好看。
  “我不喜欢带娃娃出任务。”
  莫钦道:
  “他不是娃娃。”
  韩守义冷笑。
  “可你也不沉稳。”
  莫钦想了想。
  “但是我心理年龄大。”
  “滚。”
  最后,周虎开口:
  “带著。”
  韩守义看向他。
  周虎道:
  “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跑,更麻烦。”
  莫钦点头,表示同意。
  “我看著这小子。”
  刘皋立刻接嘴,自告奋勇:
  “你看著???最后还不是,会变成我看著?”
  莫钦看他。
  “算了,你现在是刀盾手。”
  刘皋瞬间严肃。
  “是的,我会看好。”
  韩守义把话拉回来。
  “任务简单。”
  他指著地图。
  “查清塘马下落。”
  “查清旧驛那边,军情真假。”
  “不许恋战。”
  “不许擅追。”
  “有消息,立刻回报。”
  他盯著莫钦。
  “尤其是你。”
  莫钦道:
  “我像是会乱追的人?”
  帐里安静了一下。
  猴子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
  韩守义懒得骂。
  他只是沉声道:
  “你现在是小旗,不是野狗。”
  “闻著味就追,那叫找死。”
  莫钦正色道。
  “明白。”
  周虎又说道:
  “莫钦。”
  “在。”
  “如果真有问题,不要想著自己吃掉。”
  莫钦抬眼。
  周虎看著他。
  “你能打,不代表能吞下一整张网,你的肚子没有那么大。”
  莫钦点头。
  “知道。”
  离开小帐后,队伍很快整好。
  六人一组。
  外加金允直,刀疤老兵,朝鲜少年,还有那个自称从旧驛逃回来的本地嚮导。
  那嚮导四十来岁,瘦得厉害,脸冻得发青,一直低著头,嘴里不停说著朝鲜话。
  金允直翻译说,他怕。
  莫钦看了那嚮导一眼。
  “怕好。”
  猴子问:
  “怕还好?”
  “真怕的人,就容易出错。”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真怕,假的会露出马脚。”
  一连串安排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来。
  平壤城外的雪地,泛著灰白的光。
  莫钦走在中间偏前。
  刚开始,他习惯性大步走。
  走了不到百步,教头开口:
  “莫旗头,慢点。”
  莫钦回头。
  “怎么?”
  教头看著他的脚。
  “你是要去参加奥运会?”
  莫钦一怔。
  教头继续道:
  “你快了,我们跟不上。”
  莫钦回头看了一眼。
  刘皋抱著盾走在中线,金允直和刀疤老兵跟著,少年在刘皋旁边。
  林君不紧不慢,燕七已经走到侧前,猴子在另一边晃晃悠悠。
  知道教头好意,他放慢脚步。
  “谢了。”
  林君走到他旁边,低声道:
  “刚当小旗就有人提醒,是好事。”
  “听起来像讽刺。”
  莫钦瞥了她一眼。
  猴子在侧边笑道:
  “林妹子可真向著,榜一大哥。”
  林君回头一瞪。
  猴子立刻改口。
  “是林兄弟。”
  林君道:
  “再错一次,舌头留著也没用。”
  猴子捂嘴。
  “好凶。”
  刘皋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说话能不能直白点?我怎么感觉这队伍里,除了我和燕七,没几个正常人。”
  燕七在前面道:
  “別带上我。”
  刘皋:“……”
  队伍出了平壤城外,沿著旧路往南。
  雪越往外越深。
  金允直走在前头,时不时辨认路旁残碑和枯树。
  刀疤老兵很少说话。
  他走路时肩膀略低,像头隨时准备扑食的老狼。
  少年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乱,却咬牙不肯掉队。
  刘皋看不过去,低声道:
  “餵。”
  少年没反应。
  刘皋把声音压得更低,用手比划。
  “你走我后头。”
  少年看了他一眼。
  刘皋嘆了口气,把盾往旁边一偏,把少年挡进自己的身侧。
  少年皱眉。
  刘皋道:
  “別瞪我。”
  “你瞪我也没用。”
  “我现在是刀盾手,站哪儿,我说了算。”
  少年听不懂。
  但明白刘皋没有恶意。
  他慢慢低下头,跟在刘皋旁边。
  林君看了刘皋一眼。
  林君道:
  “像个刀盾手了。”
  刘皋愣了一下,隨即乐呵呵。
  “那是。”
  那个自称嚮导的人,走在金允直旁边。
  一直弓著背,指著前方,用朝鲜话说著什么。
  金允直听著,脸色始终不太好。
  林君问:
  “他说什么?”
  金允直道:
  “他说前面旧驛旁有倭人丟下的车,还有死人,让我们小心。”
  猴子嘖了一声。
  “他说得倒勤快。”
  教头冷笑道:
  “勤快过头了。”
  莫钦道:
  “记著他说的每一句。”
  林君点头。
  “已经在记。”
  又走了一段,燕七抬手停下。
  见到手势,所有人跟著停住。
  莫钦低声问:
  “怎么?”
  燕七蹲下,看雪地。
  雪面上有马蹄印。
  乱七八糟。
  像有几匹马在来回踩过,又像是輜重队混乱经过。
  猴子从侧边绕回来,蹲在另一处。
  “马蹄乱。”
  燕七伸手按了按雪。
  “乱得太整齐。”
  猴子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刘皋完全没看懂。
  “乱还整齐?”
  燕七没解释。
  猴子倒是愿意做个老师。
  “真乱,是人和马都乱。这里马蹄乱,人脚不乱。”
  他伸手一指雪地边缘。
  “你看,人站的位置,很稳。”
  燕七接道:
  “有人故意赶马踩过。”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已经在看,前面的旧驛方向。
  “假乱。”
  教头道: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清真路。”
  金允直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往前,走到一处断墙边,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冻泥。
  “这里有拖痕。”
  刀疤老兵也蹲下,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他说了句朝鲜话。
  金允直翻译:
  “他说,有人拖过人。”
  莫钦看向那个嚮导。
  嚮导缩了缩脖子,嘴里急急说了几句。
  金允直冷声翻译:
  “他说,倭人就是从这里拖走人的。”
  林君问:
  “他刚才说过这里有拖痕吗?”
  金允直一顿。
  “没有。”
  莫钦看著嚮导。
  “现在补充的,倒是很快。”
  嚮导听不懂汉话,却感到目光,直射在他身上。
  巨大的压力下,他额头冒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