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黑不照水
  第五次敲击声从船底传来。
  咚。
  很轻。
  却让整条木船都沉了一寸。
  唐財財脸色发白,死死抱住电脑包。
  “不是四个人吗?谁在下面敲门?”
  狼骨面具嚮导没有回头,只把船桨压进黑水里。
  “没上船的,不算人。”
  熊山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踩住船板缝隙,像这样就能把水下的东西踩回去。
  秦照夜看了一眼天色。
  雨林上方的光正在迅速暗下去。
  黑水河两岸没有鸟叫,也没有虫声。树冠低压,藤蔓垂进水里,像一条条湿冷的蛇。
  嚮导说:“天黑前,收起所有光。”
  唐財財立刻把电脑屏幕扣上。
  “我关了,我真关了。”
  他刚说完,屏幕缝隙里漏出一点蓝光。
  蓝光落在船板上,又从船板裂缝映到水里。
  黑水下忽然睁开一只细小的金眼。
  唐財財整个人僵住。
  那只眼睛不是看屏幕。
  是在借屏幕的光,看他。
  水面无声凸起,一只由黑水组成的手贴住船舷,慢慢伸向唐財財脚踝。
  熊山一把將他拎起来,甩到自己身后。
  “蠢货!”
  黑水手抓空,五指在船板上留下五道湿痕。
  唐財財嘴唇发抖,还不忘护住电脑包。
  “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亮的!”
  秦照夜抬笔在屏幕背面写下一枚断字。
  蓝光灭掉。
  她手背上的黑线却又往上爬了一寸,已经逼近小臂中段。
  陆沉舟看见,伸手把狼骨布往她手腕上缠紧。
  秦照夜想抽回手。
  陆沉舟没松。
  “你救他一次,门记你一次。別每次都装没事。”
  秦照夜冷著脸:“你现在话很多。”
  “因为你手在抖。”
  秦照夜沉默半秒,没再抽手。
  唐財財从熊山背后探出头,小声说:“虽然我差点被拖下去,但你们要不要考虑先別在水怪面前增加感情戏?”
  熊山反手把他脑袋按下去。
  “闭嘴。”
  天彻底黑了。
  船上只剩一点灰白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到水面上。
  嚮导忽然停桨。
  “月光也算光吗?”唐財財声音发紧。
  嚮导说:“水下认得所有能看见人的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雨林里亮起一道白光。
  探照灯。
  光柱从河岸扫来,笔直打向木船。
  黑曜会追上来了。
  陆沉舟刚要开口,熊山已经扑到船尾,用身体挡住第一道光。
  光打在他背上,沿著湿透的夹克反射进水里。
  黑水下方,十几只金眼同时睁开。
  熊山闷哼一声。
  他脚下的影子被水面拉长,像有人从水下抓住了他的倒影。
  “熊山!”
  陆沉舟伸手去拉。
  熊山咬著牙,反手把金属箱推给他。
  “別让箱子掉水里!”
  唐財財爬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熊山的小腿,嘴里骂得发抖。
  “你他妈重死了!你是不是吃石头长大的!”
  秦照夜抬笔,想封住那道反光。
  可她刚一动作,手背黑线忽然绷紧,像有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拽她。
  陆沉舟按住她的笔。
  “这次我来。”
  “你不能照水。”
  “我不照水。”
  陆沉舟把骨牌举到自己胸前。
  探照灯扫过来的一瞬,他用骨牌挡住光。
  光没有落进水里。
  而是照在巨蟒缠狼的纹路上,又反照到陆沉舟自己脸上。
  骨牌蛇眼睁开。
  陆沉舟眼前一黑。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黑水河。
  他看见了十年前的同一条船。
  陆山河站在船头,手里也拿著一枚骨牌。探照灯从岸边扫来,他没有照水,也没有照敌人。
  他把光反在自己身上。
  水下的金眼全都看向他。
  有人在船上大喊:“陆队,你会被它记住!”
  陆山河回答:“那就让它记我一个。”
  返声戛然而止。
  陆沉舟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付出代价了。
  父亲的脸又模糊了一点。
  不是忘掉一个场景。
  是他记得父亲救过人,却想不起父亲当时看他的眼神。
  骨牌烫得几乎嵌进掌心。
  水下那些金眼缓缓闭上。
  熊山脚下的影子鬆开了。
  唐財財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
  “活了?”
  嚮导重新划桨。
  “暂时。”
  黑曜会的探照灯再次扫来。
  这一次,秦照夜抢先把一块黑布甩到船舷上,熊山用金属箱压住布角,唐財財拆掉电脑屏幕背光板,把电池拔下来丟进防水袋。
  他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怕死的人。
  “数据还在。”他声音发颤,“屏幕没了也能读,回头我外接。”
  熊山看了他一眼。
  “可以。”
  唐財財愣了一下。
  “你夸我?”
  “嗯。”
  “那你能不能別用这种像给死人上香的语气?”
  船往黑水深处滑去。
  岸边黑曜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陆沉舟,你和你父亲一样。”
  “用自己挡光,看起来很伟大。”
  “可你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陆沉舟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骨牌。
  骨牌背面浮出一道新的血纹,像权限被打开了一丝。
  秦照夜也看见了。
  “返声更深了。”
  唐財財立刻问:“这是升级?”
  秦照夜说:“是。”
  唐財財刚要鬆口气。
  秦照夜补了一句:“也是门更清楚地认出他。”
  唐財財闭嘴了。
  船行进半小时后,雨林两岸忽然亮起一盏盏小灯。
  不是电灯。
  是狼骨灯。
  每一盏灯都掛在树枝上,灯芯是暗红色的,照不到水面,只照著岸上的泥土。
  嚮导停下船。
  “乌洛迦。”
  陆沉舟抬头。
  岸边站著一排人,赤脚,黑髮,脸上涂著蛇形白纹。最前方的老人举起一块狼骨,骨面上刻著和陆家骨牌相似的纹路。
  秦照夜低声说:“他们在避开水面点灯。”
  唐財財咽了口唾沫:“终於碰到活人了?”
  熊山看著岸边:“不一定。”
  老人忽然开口。
  他说的不是中文。
  可陆沉舟掌心的骨牌微微一热,他竟然听懂了。
  “陆山河的儿子。”
  “归神祭缺一名主祭。”
  “你们来晚了。”
  陆沉舟没有回应。
  因为下一秒,岸边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很轻。
  很哑。
  像从十年前的录音里爬出来。
  “沉舟。”
  陆山河的声音说。
  “別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