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第五禁浮出来时,船上没有一个人敢先说话。
  天亮前,不能有人忘记自己是谁。
  这句话不像禁忌。
  更像一句判词。
  唐財財最先摸向自己胸口,又摸了摸电脑包,声音发飘。
  “唐財財,男,技术顾问,人生理想是活到自然退休,最討厌没网,最怕没命,银行卡密码我也记得。”
  熊山看了他一眼。
  “你废话还这么多,暂时没事。”
  唐財財刚要回嘴,忽然卡了一下。
  “我刚才想骂你什么来著?”
  秦照夜脸色微变。
  裂开的兽皮鼓后方,低语越来越清晰。
  把名字留下。
  把人带走。
  狼骨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黑暗不是落在营地里,而是从人的眼睛里长出来。几个乌洛迦族人放下骨刀,茫然摸著自己的脸,像突然不认识掌心的纹路。更远处,有人把手伸向同伴,嘴唇动了半天,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祭衣女人站在鼓前,声音温柔得可怕。
  “忘掉恐惧。”
  “忘掉旧债。”
  “忘掉你们那点短得可怜的人生。”
  她看向陆沉舟。
  “把名字交给门,你们会成为更大的东西。”
  一名年轻守门人慢慢走向兽皮鼓,额头贴上鼓面。鼓缝里渗出一行乌洛迦字,他整个人仍站在那里,眼神却空了,像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脸上擦走。
  唐財財声音发抖:“这叫带走?”
  秦照夜低声说:“名字被拿走,人就只剩壳。”
  熊山一步挡在眾人前面。
  “那就別让它念。”
  他刚迈步,忽然停住。
  陆沉舟看见他手背青筋暴起,像在硬扛一根看不见的绳。
  熊山低声问:“我师父叫什么?”
  唐財財愣了一下,立刻喊:“熊镇岳!”
  熊山闭了闭眼,额角渗出冷汗。
  “我刚才差点想不起来。”
  秦照夜抬笔,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古字。
  “镇。”
  笔锋落下,她手背黑线猛地往上窜。她却只冷声说:“记住疼。疼比名字牢。”
  熊山攥紧拳头。
  “记住了。”
  唐財財立刻从包里翻出胶带和记號笔,哆嗦著往每个人袖口贴名字。
  “土办法也是办法。陆沉舟,秦照夜,熊山,唐財財。谁忘了就看袖子。”
  他给自己贴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
  唐財才。
  他盯著胶带,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名字哪个財?”
  陆沉舟按住他肩膀。
  “两个財。”
  唐財財眼圈一红,又硬憋回去。
  “你別用这种送行语气。”
  陆沉舟看著他:“你怕死,嘴碎,关键数据不掉线。你是唐財財。”
  唐財財喉咙滚了一下。
  “行,这个记法我认。”
  黑暗里的低语忽然变成唐財財自己的声音。
  “忘掉害怕,你就不用再怕死。”
  “把名字留下,你不会拖累任何人。”
  那声音比祭衣女人更像真话。唐財財的脚往前挪了一寸,手里的设备垂下去,数据线拖在船板上,像一根被剪断的尾巴。
  熊山反手抓住他的后领。
  “回来。”
  唐財財没回头。
  “我是不是一直很没用?”
  熊山皱眉。
  “你刚救过我。”
  “那是凑巧。”
  “不是。”熊山攥得更紧,“你怕,但你没跑。这就够了。”
  唐財財眼神晃了一下。
  秦照夜低声道:“餵门人会先拿走你最想摆脱的东西。恐惧、愧疚、软弱。听起来像救你,其实是在挖空你。”
  陆沉舟看向祭衣女人。
  “这就是你们的进化?”
  祭衣女人微笑。
  “不被过去拖住,才配走进门后。”
  “人如果连自己都忘了,进去的还算人吗?”
  她答得很快。
  “人本来就是门前的茧。”
  陆沉舟掌心骨牌发烫。
  他忽然明白,黑曜会为什么会和餵门人站到一起。
  开门不是让人看见外面。
  是让人愿意丟掉自己。
  兽皮鼓再次响起。
  这一次,低语冲向秦照夜。
  “秦氏照夜支。”
  “刪史人。”
  “你家刪过陆沉舟,也刪过你自己。”
  秦照夜袖口上的名字开始褪色。她眼神仍冷,可握笔的指节白得嚇人。那不是害怕,是某种被旧帐按住喉咙的窒息。
  陆沉舟没有犹豫,抓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在她掌心写下秦照夜三个字。
  “你不是欠陆家。”
  他说。
  “你是你自己。”
  秦照夜看著掌心血字,唇角绷得很紧。
  过了半秒,她冷声说:“字丑。”
  陆沉舟说:“能认就行。”
  她反握住他的手,把白骨笔塞回他掌心。
  “轮到你了。”
  陆沉舟低头。
  他的袖口上,陆沉舟三个字只剩一个陆。
  黑水里,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忘了我,你就不用疼了。”
  陆沉舟闭上眼。
  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
  他几乎想不起陆山河笑起来的样子。
  可他记得一件事。
  有人临走前,替他把刀鞘缠紧,说了一句看好家。
  他也记得,这一路上有人把白骨笔塞给他,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站到他前面。那些细碎的东西,比门给出的宏大进化更像人该留下的东西。
  陆沉舟睁眼,把骨牌按在胸口。
  “我是陆沉舟。”
  “陆山河的儿子。”
  “也是他们三个的队友。”
  骨牌蛇眼睁开。
  四个人袖口上的名字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护身符。
  是彼此叫回彼此的锚。
  兽皮鼓裂缝里传来一声低吼。
  低语退潮般散去。
  乌洛迦老人扑到船边,把一块黑色木牌扔给陆沉舟。
  “去祭台。”
  “砸掉无名鼓。”
  陆沉舟接住木牌。
  木牌背面刻著一行旧字。
  无名者,最先开门。
  营地深处,忽然亮起一排没有名字的魂灯。
  那些灯没有火焰,只有一点点灰白的影子,在灯芯里蜷缩著,像被剪下来的姓名。最前面那盏灯下,掛著半块旧队铭牌。
  铭牌上只剩一个姓。
  陆。
  陆沉舟指腹一紧。
  熊山低声问:“你父亲?”
  秦照夜看著那半块铭牌,声音比刚才更冷。
  “不一定。”
  唐財財强行把胶带按紧,脸色白得像纸。
  “也可能是另一个姓陆的人。”
  陆沉舟没有接话。
  因为骨牌背面,又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无名鼓响三声,旧队先忘一人。
  船下黑水也跟著轻轻敲了一下,像已经替下一声鼓点数好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