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名鼓第一声
  船底的黑水,轻轻敲了一下。
  祭台深处,那面裂开的兽皮鼓跟著动了。
  鼓槌没人拿,鼓面却自己陷下去一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了个身。
  第一声落下。
  陆沉舟眼前一黑,喉咙里先尝到一股铁腥味。他扶住船舷,低头看袖口,写著“陆沉舟”的血字已经淡了一层。唐財財贴在自己袖口的胶带边缘发灰,秦照夜掌心的血线缺了一小截,熊山握著金属箱的手背青筋绷起。
  唐財財盯著自己的名字,脸都绿了。
  “我刚补的字!这鼓还挑穷人薅?”
  熊山没有回他,已经往前站了一步,把金属箱横在胸前。
  秦照夜扣住陆沉舟的手腕。
  “別看那块铭牌。”
  陆沉舟还是看见了。
  最前方那盏魂灯下,掛著半块旧队铭牌。铁片被黑水泡得发胀,边缘翻卷,只剩一个姓。
  陆。
  灯芯里没有火,只有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蜷在里面,像被人折起来塞进去的呼吸。灯下没有脚印,泥面平得不正常,仿佛掛灯的人走到这里以后,也被这片地抹掉了。
  祭衣女人站在灯后,指尖沾著黑水,慢慢抹过灯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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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声,点旧名。”
  乌洛迦老人把狼骨杖压在船板上,杖头抖得发响。
  “別让它读完。”他嗓子哑得厉害,“无名鼓先忘一个人。门忘了,石头、纸、照片,连心里那点记得,都会跟著空。”
  话音刚落,魂灯里传出一声笑。
  男人的笑。
  短短一下。
  陆沉舟胸口却像被人挖走一勺。他应该认识这声音,可脑子里只剩一片湿冷的空白。他越想抓,越抓不住,掌心反倒被骨牌烫出一层汗。
  唐財財跪到设备旁,手指抖得两次插错接口。
  “我读频率。三秒,最多三秒。过了三秒,它就该读我了。”
  秦照夜眼神一冷。
  “別逞能。”
  “我这叫售后服务。”唐財財咬住线头,硬把线夹扣到魂灯底座,“回去得加钱,活人加钱,死人双倍。”
  屏幕亮起。
  第一秒,无热源。
  第二秒,无声源。
  第三秒,名字残留频率:七段。
  旧队编制:七人。
  第一魂灯对应——
  屏幕猛地跳雪花。
  唐財財立刻拔线,还是晚了半拍。
  黑掉的屏幕自己亮起,浮出三个字。
  唐財財。
  第一个“財”字,从右下角开始变灰。
  唐財財僵住,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他平时最会骂,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自己一口气把那个字吹散。
  熊山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往后拖。
  “够了。”
  唐財財踉蹌著退,手却没松,把数据卡反手塞给陆沉舟。
  “拿著。三秒也是命换的,別弄丟了。”
  熊山还按著他。
  “没人会说你怂。”
  唐財財抬眼,眼圈有点红,嘴却硬。
  “那你手別抖。”
  熊山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秦照夜扫过数据卡,声音压低。
  “旧队七人。第一盏灯,不是陆山河。”
  陆沉舟看向那半块铭牌。
  “但离他很近。”
  魂灯里的灰影忽然伸直。铭牌上那个“陆”字旁边,慢慢浮出一道被刀刮过的浅痕。那不是自然磨损,是有人亲手把另一个名字削掉。
  陆沉舟往前半步。
  秦照夜的手指立刻收紧,指甲几乎扣进他腕骨。
  “你现在认它,它就能替你认。”
  陆沉舟停住。
  祭衣女人端著黑水碗,从魂灯后走出来。
  “想知道他是谁吗?”
  陆沉舟没答。
  她笑了一下,把碗往前递了半寸。
  “交出一个旧队名字,我让陆山河清醒三息。”
  船上安静下来。
  连黑水都像憋住了。
  祭衣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劝人少受点苦。
  “死人已经死了,名字留著,只会让活人疼。把他的名字交给门,换你父亲一句真话,这不是背叛,是进化。”
  她看向唐財財袖口那个灰掉的字。
  “你们怕被忘,是因为还没学会轻鬆。忘掉亏欠,人才能往前走。”
  陆沉舟掌心的骨牌烫得发疼。
  三息。
  他等了十年,就想听陆山河清清醒醒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秦照夜忽然把他往后拽了一下。
  “在门前认父,就是答祭。”
  她看著他,脸色很白,声音却稳。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它学会你最想听的话?”
  陆沉舟垂下眼。
  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晃了一下,又淡了一点。
  他把骨牌按在胸口,没有看祭衣女人。
  “我不用別人的名字换我父亲。”
  祭衣女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你什么都得不到。”
  “未必。”
  陆沉舟割开指腹,把血按进巨蟒缠狼纹。
  骨牌吸血的一瞬,魂灯里的灰影猛地抬头。
  雨声压过来。
  十年前的黑水河岸浮在眼前。
  陆山河站在船头,浑身湿透。旁边一个男人把旧队铭牌拆成两半,一半塞给陆山河,一半掛回自己胸前。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笑起来时露出一颗缺口牙。
  他拍了拍陆山河肩膀。
  “老陆,要是哪天门去找你儿子,先刪我。”
  陆山河怒道:“少说晦气话。”
  男人看著黑水,笑意淡了。
  “总得有人排在孩子前面。”
  旁边有人骂他疯,他把半块铭牌往衣领里一塞。
  “我没儿子,就先替有儿子的人顶一回。”
  鼓声砸下。
  画面碎了。
  陆沉舟猛地回神,鼻血滴到骨牌上。
  代价也跟著落下。
  他忽然想不起父亲给他缠刀鞘那天,手背上到底有没有伤。那只手还在记忆里,却像隔了一层磨花的玻璃。
  无名鼓第一声,终於读完。
  魂灯里的灰影被风吹散。唐財財数据卡上的第一段名字空了。秦照夜掌心旧血少了一笔。陆沉舟刚看清的那张缺口牙的脸,也开始从脑子里退远。
  唐財財把灰掉的胶带按紧,声音小得不像他。
  “我还在,对吧?”
  熊山没看他,只回了一个字。
  “在。”
  秦照夜也没抬头,白骨笔蘸血,在唐財財名字旁补了一道细线。
  半块铭牌还在响。
  咔。
  咔。
  被刮掉的位置,浮出一行细得快要断开的字。
  不是姓名。
  是备註。
  替陆山河,先忘我。
  祭台深处,第二盏魂灯亮了。
  无名鼓的鼓面重新鼓起。
  像里面那只手,已经摸到了第二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