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身世
  “那大哥到底是谁?”宋初一鬆开了大哥的衣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砚之,“不是双胞胎,年纪又差不多——哥,你不会是捡来的吧?”
  大哥在旁边整了整被她揪歪的衣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宋初一本来只是隨口一说,看见他这个反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宋初一从来没在她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被压了很多年、从来没打算翻出来给人看的难过。
  “爹?”
  “你们確实不是双胞胎。”沈砚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大哥是你姑姑的孩子。”
  “姑姑?”宋初一愣了,“我还有姑姑?”
  “有。”沈砚之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她是爹的亲妹妹。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大哥站在旁边,手里还抱著那个红绸盒子,低著头。
  沈念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轻轻走到大哥旁边,站住了。
  “爹。”宋初一往前挪了挪椅子,“姑姑她——是怎么回事?”
  沈砚之望著院子里掛了一半的红绸,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话,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十八年前,爹在边境打仗。你姑父是爹手下最好的前锋,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后来战事吃紧,爹动过念头,想把他从最前线换下来。”
  “他没答应?”
  “他站在营帐里,甲冑上还沾著前一场仗的泥,听完就笑了。他说——哥,你不能这么做。军中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主帅为了自家人坏了规矩,军心会散的。你带兵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沈砚之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说完就走了。出征前来我帐里辞行,站在门口笑著说——哥,我一定回来。孩子快生了,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等我回来再想。你帮我跟嫂子说一声,让她替我看著点我媳妇,她那个人要强,月份大了还不肯歇著。”
  院子里很安静。
  沈念悄悄攥住了大哥的衣角。
  “后来呢?”宋初一轻声问。
  “后来仗打贏了。他没回来。找了三天,只找到他的一截断剑。”沈砚之闭上眼睛,“我让人把消息瞒了,怕你姑姑受不住。她在府里养胎,快九个月了,大夫说不能受刺激。我本来打算等仗打完、回去之后再亲口告诉她,可我还没回去,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把消息漏给了她。她听完当时就动了胎气。”
  “动了胎气——”
  “早產。生了一天一夜。”沈砚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战场上赶不回来。等我从边境赶回京城的时候,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我来了,笑了。”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没擦。
  “她说——哥,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可是他不回来了,我得去找他。他一个人在路上太冷了。”
  沈砚之抬起手,慢慢抹了把脸,声音已经哑了。“她说——哥,孩子託付给你了。你当亲生的养,別让他知道爹娘是怎么没的,让他好好长大。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
  院子里很安静。沈砚之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抖了很久。
  宋初一从来没见过她爹哭。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她第一天回府时,她爹拍她肩膀那样。
  大哥把手里的红绸盒子放在石桌上,走到沈砚之面前,撩袍跪了下去。
  “爹。我不怨他们。我也不怨您。”
  沈砚之抬起头,看著地上这个他从月子里抱回来、一点一点养到能带兵打仗的儿子,抬手放在他肩上,嘴唇动了动。
  “好孩子。”
  宋初一站在旁边,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哥,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还在擦眼泪的爹,清了清嗓子。
  “哥,以后排骨我不跟你抢了——让你先吃。”
  大哥跪在地上,眼眶还红著,闻言嘴角抽了一下。
  沈念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那我也不抢,反正我本来也抢不过你。”
  沈砚之拿帕子擦著眼角,忽然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他把帕子搁在桌上,看著这几个孩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行了,都別跪了。今天是初一的好日子,你们姑姑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乐意看见咱们在这儿掉眼泪。都去洗把脸,皇后该到了。”
  沈砚之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大哥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眼眶还红著。
  宋初一在旁边看著,等他情绪缓过来一些,才凑过去。
  “哥,姑姑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大哥摇了摇头。
  “不知道。爹从来没提过。”他顿了顿,垂下眼,“但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爹亲生的了。”
  宋初一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最后只说了句:“小时候练功,我资质平平,爹教我的时候总是格外耐心。后来长大一些,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嬤嬤提过一次,说我是抱回来的。我没问过爹,他既然不说,总有他的道理。”
  宋初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收帕子的沈砚之,忽然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说道:“所以咱家是这样的——我是十八年前被人抱走,在山寨里当了悍匪才认回来的真千金;我哥是战场上英烈遗孤,被爹从月子里抱回来当亲儿子养大的。咱爹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没一个是自己亲生的。”
  沈砚之收帕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感觉他有点自闭了。
  “严格来说,”宋初一又补了一句,“念念也不是亲生的。所以咱爹养了三个,全是別人的,好惨吶!”
  沈砚之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去门口迎客。你们几个,別再说奇怪的话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了动静。
  宋夫人引著一个人往院子里走,那人一身寻常衣裙,髮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皇家仪仗。
  宋夫人正要带著几个孩子行礼,那人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宋夫人的手。
  “我们之间还在意这个?这就是初一吧。”她把目光转向宋初一,仔细端详了片刻,语气忽然软下来,“之前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么漂亮的姑娘,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苦,你娘心疼你,我也心疼。”
  她说完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侍女便抬著箱子鱼贯而入。
  宋初一的眼睛从半睁到圆睁到发直,脖子不自觉地跟著箱子转。
  皇后看她那副模样,抿著嘴笑了一下。
  宋夫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宋初一回过神来,堆起一张笑脸还没开口,皇后已经先出了声。
  “叫赵姨。今天没有皇后,只有你娘的闺蜜。”
  宋初一毫不犹豫地改了口:“赵姨。”
  宋夫人和皇后相视一笑,挽著手往正厅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待会儿及笄礼的流程。
  宋初一跟在她们身后,竖著耳朵听了一阵,前面说的都是些簪子、时辰、座次之类的话。
  走了一段,皇后的脚步慢下来,往院子里那几排红绸看了一眼,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那时候咱们还为了同一个人在操场上较劲,现在都成闺蜜了,各自的孩子也都这么大了。”
  宋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可不是。谁能想到当初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如今坐在一起商量孩子的事。”
  宋初一的耳朵嗖地竖了起来。
  皇后也笑了,摇了摇宋夫人的手臂,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打那一架?在校场上,你把我摔了个跟头。”
  “记得。你输了。”
  “我回去躺了两天,腰上那一片青了半个月。”皇后拿手指点了点她,“你下手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当时也没留手。那一拳要是没躲开,我牙都能被你打松。”
  皇后拿帕子掩著嘴笑起来。
  宋初一在后面竖著耳朵,脚下放轻,悄悄地往前又蹭了半寸。
  皇后笑完了,又开口:“当年你为了他,在校场上跟我打了一架。你贏了。他看你的眼神,从来没那样看过我。”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下来,“后来我也想通了。感情这种事,又不是买菜,不看先来后到。”
  宋夫人没有接话。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当年你在他面前装了那么久淑女,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吧?”
  宋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初一的耳朵又往前凑了半寸。
  “倒也不至於冒烟。”
  宋夫人的语气依旧端庄,“就是每次跟他吃完饭,回去都得喝一整壶温水润嗓子。有一回在他面前多说了几句话,回来嗓子哑了两天。”
  皇后笑得拿帕子掩住嘴:“你那时候说话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我在旁边听著都替你费劲。有一回你跟他一起从校场回来,你说了句『沈將军慢走』,我在十步开外都没听见。”
  “他听见了就行。”
  宋夫人端起茶盏,姿態从容,“而且他后来自己说的,就是因为我说话声音小,他每次听我讲话都得低头凑近些。凑著凑著就习惯了。这叫策略,你不懂。”
  皇后笑出了眼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宋初一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捂住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跟沈念分享。
  “初一。”宋夫人忽然回过头。
  宋初一立刻把手放下来,做出一副乖巧的表情。
  宋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招了招手让她过去挑待会儿要用簪子。
  宋初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上去,心里默默感嘆了一句——原来中年妇女聚在一起聊年轻时候的事,比话本子还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