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找家长
  这些日子商会里鸡飞狗跳。
  裴长靖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著圈地拉架评理,这边两个摊主为了摊位界线吵得拍桌子,那边客商扯著嗓子喊货不对板,还没走到下一个路口又被拉去评理。
  他每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各退一步”“和气生財”“给我个面子”,闹事的双方倒都认他这张脸,他往那儿一站,两边多少能消停几分。
  但架不住事情实在太多,刚摁下一桩又冒出两桩,每天有人大老远跑过来喊“少主不好了”,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就走,走到一半才回过味来——这架势,跟別人家孩子哭了喊娘有什么区別。
  “少主!那边又吵起来了!”
  “来了来了——这回又是谁跟谁?”
  他觉得自己快变成整条东街的老妈子了,早起照镜子都疑心鬢角多了几根白头髮,凑近了扒拉著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
  他父母倒好。
  镇场子归镇场子,镇到一半就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著一种让他看了就头皮发麻的微妙笑意。
  好几次他从外面回来,刚走近,那交谈声就停了,两人同时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茶,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长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继续,我去那边看看。”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算了,爱商量什么商量什么吧,反正问也不会说。
  他父母商量的事確实跟他有关——他们想去见见宋初一。
  自从知道那块令牌送出去了,两个人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盘算来盘算去,琢磨著什么时候去看看这姑娘到底长什么样,性子好不好。
  商量了好几回,定下原则:偷偷去,不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儿子知道。
  “要是被长靖知道了,肯定又说咱们自作主张。”裴母一边系斗篷一边说。
  “那就別让他知道。”裴父把斗篷帽子往头上一扣,“咱们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两人从商会后门溜了出去。
  功夫底子都在,翻墙走巷不在话下,原打算在丞相府附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以他们的身手,寻常人根本察觉不了。
  可宋初一不是寻常人。
  这几天沈砚之给她捋了一遍內功心法,內力又躥了一截,五感比之前敏锐了不止一倍。
  每次跨出丞相府大门,后脖颈就开始发凉——有人在看她。
  目光不远不近地黏在后背上,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可每次猛一回头,街上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更让她在意的是,只要她踏进丞相府或者郡主府,那道视线就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靠在练武场的木人桩上琢磨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她爹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可不少,拿她爹没办法,转头盯上她这个总独自出门的柔弱少女——这种事不是不可能。
  脑子里各种前世的法治新闻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打了个激灵。
  不行,寧愿见法官也不能见法医。
  第二天她故意没带人,一个人出了府。
  脚刚踩到外面的石板路上,那道视线就贴上来了。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步子,不紧不慢地沿著大街走,拐进一条胡同。
  走到底,脚下一蹬翻上了房顶,伏在屋脊后面往下看。
  不一会儿胡同口闪进来两个身影,都裹著斗篷,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高挑健壮,肩宽腰窄,后面那个身量纤细,兜帽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頜线条却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张望了一圈没见著人,健壮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左右去找,纤细的那个也跟上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里明显透出焦急。
  “人呢?明明看著她拐进来的。”
  “再找找,別是出什么事了。”
  宋初一从房顶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健壮那人的后背上,胳膊从后面绕过去锁住了他的喉咙。
  身下的人猛地一个踉蹌,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谁!”声音里惊远大於怒。
  他两只大手反过来够她,不是攻击的招式,就是笨拙地想把她从背上扒拉下来,像一头被猫跳上背的猎犬,空有一身力气却只会原地转圈。
  她手脚並用在他背上换位置,他一伸手她就换边,灵活得像只猴子。
  旁边那个纤细的身影赶紧凑过来,伸手去抓她,嘴里连声说:“別动別动!姑娘你別动!”语气急得不行,可出手轻飘飘的,不像要制住她,更像是怕她摔著。
  宋初一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像来寻仇的。
  “你……你先下来……”身下那人被她勒得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听我们说……我们是……”
  旁边那人也停了手,退开半步,一把掀了兜帽。
  兜帽底下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眼舒展,鼻樑高挺,皮肤白得透亮,明明穿著不起眼的暗色衣裳,那张脸一露出来,整条灰扑扑的胡同都跟著亮了一瞬。
  她急得直拍手,声音又柔又焦:“姑娘,误会了!我们是裴长靖的爹娘!你先把他鬆开,他快喘不上气了!”
  宋初一低头一看,胳膊底下那张脸確实憋得泛红,但轮廓英挺,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能迷倒一片的主。
  再看看面前这个女人,急得皱眉都好看。
  她默默鬆开了手,从壮汉背上跳下来,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虚虚攥著劲,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都长这样,该不会是狐狸精变的吧。
  狐狸精找人无非两件事,报恩,或者报仇。
  自己这段时间好像也没救过什么小动物,狐狸就更別提了。
  那要不是狐狸精,这俩人到底什么来头?
  裴父被放开之后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揉脖子,脸还红著,缓过劲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丫头手劲真大。”
  他一边喘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宋初一两眼——这姑娘看著瘦瘦弱弱的,下手是真不含糊,刚才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虽然听长靖说过她功夫好,但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注意安全,万一自己两个真是歹人,她就这么跳下来,出了事怎么办。
  裴母伸手在宋初一面前晃了晃,把她跑偏的神给拽了回来,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真对不住,是我们莽撞了。长靖这孩子难得交个朋友,我们就想偷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没想到把你嚇著了。”
  宋初一回过神来,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裴长靖的爹妈。
  裴长靖——那个被她揍过的裴长靖。
  她在心里把逻辑捋了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傢伙该不会是上次被她揍了不服气,又打不过她,回家把爹妈叫来了吧。
  打不过就叫家长,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在心里把裴长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再一看面前这对夫妻,脸上虽然掛著笑,態度倒是和气得很,但她实在摸不准他们会不会回去跟裴长靖告状,裴长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转头就跑去她爹娘面前参她一本。
  她爹练剑的时候下手本来就没轻没重,要是再加一条“欺负朋友父母”的罪名,明天练武场她怕是要竖著进去横著出来。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宋初一衝他们点了下头,挤出两个字“没事”,然后转身就跑。
  不是走,是跑,脚底抹了油似的那种跑法,眨眼工夫就窜出了胡同口。
  跑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裴父裴母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胡同口,愣了。
  “这……怎么跑了?”裴父还揉著脖子,一脸茫然,“咱们是不是把她嚇著了?”
  裴母也懵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漆漆的斗篷,又看了看裴父那身黑漆漆的斗篷,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裴父。
  裴父被她看得往后仰了仰。
  “你看我干什么?”
  “我就说不该照画本子上穿成这样。”
  裴母把斗篷帽子一把扯下来,语气里全是懊恼与埋怨,“一身黑,大白天跟两个索命的似的,我们不嚇人谁嚇人?你见过哪个正经人穿成这样在街上跟踪人家姑娘?”
  裴父张了张嘴。这不是你自己想这么穿的吗。
  那天晚上捧著画本子翻来翻去,说书里的侠客夜行都穿黑的,又利落又好看,非要一人整一套。
  现在倒怪上他来了。
  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了,嘴上什么都没说。
  “那现在怎么办?”他揉著脖子问。
  “怎么办,先回去。別真把人家姑娘嚇出个好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