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线索断了
  他们把老尚书的尸体从车板上抬下来的时候,几个羽林卫爭著上前搭手。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沈砚之抱著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走在最前面,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两旁的篱笆还是东倒西歪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副不想活了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这里少了一个人。
  他们把坟选在茅草屋后面的小山坡上,几棵稀稀疏疏的松树围著。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几个羽林卫抢著挖坑,铁锹下去的时候谁都没吭声,只有泥土被翻开的闷响。
  坑挖好了,他们把老尚书的尸体放进去,然后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买好的墓碑,抽出隨身的匕首,蹲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刻上墓碑上的字。
  他刻了很久,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上力道重了几分,石屑溅起来落在碑座上。
  李安。
  他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
  可他从来都没有平安过,他的家人被奸人所害。
  他一个人在这间破茅草屋里活了十二年,最后死在异乡的官道上。
  连埋他的人都是些跟他非亲非故的外人。
  沈砚之用力把墓碑插进土里,拍实了周围的泥土,退后一步。
  身后的羽林卫递上香,他接过来插在坟前的土堆上,飘起的青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很快就散了。
  几个人站在坟前,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线索断了,唯一的线索就是前任丞相白怀安。
  可这个人自从辞官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听说他和现任丞相的关係极不一般——曾经是以师徒相称的。
  几个羽林卫把目光悄悄投向沈砚之,看著他站在坟前沉默的背影。
  不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沈砚之也沉默著望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几个字,知道这件事已经越来越麻烦了。
  沈砚之站在坟前。
  山风从松林里灌进来,吹得墓碑前的香火明明灭灭。
  他脑子里很乱——白怀安。
  为什么偏偏是他?
  当年他从战场上退下来,弃武从文,在朝堂上举目无亲,是白怀安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
  教他朝堂上的规矩,教他怎么在那些老狐狸中间站稳脚跟,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待。
  他这辈子从自己亲爹那里没得到过的父爱,全是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
  可现在,李安临死前说出的那个名字,偏偏就是他。
  如果李安说的是真的,那白怀安当年对他的那些好,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是真的把他当儿子,还是把他当成一颗棋子,觉得他有用了就顺手栽培了?
  山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万一呢。
  万一李安骗了自己?
  一个被灭了满门的人,在破茅草屋里活了十二年,心里的恨会不会早就长成了別的样子?
  临死前咬出一个人来,让他去查,让他去恨,让他和白怀安之间师徒反目——这对一个心里只剩下恨的人来说,太划算了。
  他不知道哪种可能更让他喘不过气皱紧了眉头,很纠结。
  是李安说了谎,还是白怀安真的做了那些事,事实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这时候风忽然停了。
  香火的烟直直地往上升,一丝不晃。
  他盯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两个字——李安。
  平平安安。
  他这辈子没平安过,活著的时候一个人在破茅草屋里熬了十二年,死的时候身边全是跟他非亲非故的外人。
  现在他死了,把这条线索的另一端系在了白怀安身上,系在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怀疑的人身上。
  他吐出一口气,在山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眼就散了。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查下去。
  在其位,谋其职——这还是白怀安教他的。
  既然坐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辜负这把椅子。
  他教的道理,他自己若真走上了歪路,那他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为別的,就为十二年前饿死的那些灾民,为李安一家人的冤魂,也为自己这十几年喊过的每一声“老师”。
  羽林卫们把最后的一捧土拍实。
  直起腰来,看著墓碑上刻的那两个字,谁也没说话。
  最年轻的那个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了。
  说话的声音发闷:“丞相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站在坟前。
  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显得整个人都很寂寥。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倒还平稳:“先回京城,把这里的事稟告给陛下。后面怎么做,等回了京再议。”
  羽林卫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几个人把马车赶过来,翻身上马。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混在一起。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老尚书发生的故事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太黑暗了,让他们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几个羽林卫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他们没想到来的时候是抓人的,回去的时候只带了一手血和一个名字。
  而丞相府的后院里,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赵诺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脚步声咚咚咚的。
  人还没到跟前就喊开了:“姐姐!我又来找赫尔退玩了!”
  赫尔退正趴在地上晒太阳。
  听见这个声音,耳朵动了动,把脸往另一边扭过去。
  宋初一蹲在地上编草窝,头也没抬:“你今天是翻墙进来的还是钻狗洞进来的?”
  “走正门!”
  赵诺屁顛屁顛的跑到她跟前蹲下来,伸手去摸赫尔退的脖子。
  摸了两把,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还想骑赫尔退。”
  宋初一手上动作没停,抬眼扫了他一下。
  又看了看赫尔退那身滑得发亮的皮毛:“你一个小不点儿,坐不稳。它那毛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跑起来你直接滑下去怎么办。”
  赵诺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又拽了拽她的袖子:“可是它上次驮著我走了一圈,不是也没摔嘛。姐姐,我就骑一小会儿,一小会儿行不行?”
  边说还边扯著袖子左扭右扭的撒娇,看起来挺可爱的,看起来像个小汤圆挺有嚼劲。
  但宋初一完全不吃这一套,是个冷漠的女人硬生生忍住了捏他脸的衝动,正想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她爹送的那个马鞍。
  那玩意儿在她库房里扔了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搞不懂送她一个马鞍到底有什么用。
  现在库房都塞爆了,而且地下室还没修好,能消耗一点是一点吧。
  別到时候地下室建好了,又塞不下了。
  既然马鞍能放马上,凭什么不能放羊驼上?
  一样是四条腿,不就换个背嘛。
  一样能骑。
  她一拍手,站起来就往郡主府跑。
  赵诺急了,还以为姐姐生气了,在后面追著喊“姐姐你去哪儿”。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跑出大门了。
  等她抱著马鞍回来的时候,赫尔退还趴在那儿晒太阳,而小糰子还蔫巴巴的坐在赫尔退的旁边和它玩。
  她走过去把马鞍往它背上一搁。
  这只长脖子羊当场就不乐意了。
  脖子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哼哼唧唧的不满声。
  宋初一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旁边的草堆里摸了几根嫩草递到它嘴边。
  一边餵一边顺著它的毛梳了几下。
  又慢慢的低下头,把嘴对著它的耳朵,嘴里轻描淡写地丟下一句恶魔低语,幽幽道:“別甩了,再甩我就把你燉了。也不知道羊驼肉是什么味儿,我想尝尝呢。”
  语气轻飘飘的,但造成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只见赫尔退狂甩脖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用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表情看著她。
  而宋初一望著羊驼不敢置信的眼神,也不说话,只用一种看食物的眼神看著这只羊驼,感觉下一秒就要架锅烧水拔毛了。
  然后它被黑恶势力彻底的征服了,慢慢地、憋屈地垂下了头。
  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宋初一看到这个羊驼这么识相也挺高兴,弯腰把赵诺抱起来放在马鞍上。
  委屈巴巴的小傢伙立马高兴了,抓著把手不鬆手。
  大小刚好,小傢伙稳稳噹噹地坐在上面。
  抓著鞍桥,两条短腿高兴得直晃荡:“姐姐!这个好棒!比上次坐著舒服多了!”
  宋初一牵著赫尔退在后院慢慢走。
  赵诺骑在羊驼背上,晃著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听说的八卦:“姐姐,你知道吗,我二哥最近可惨了。他眼睛受伤了,现在成了独眼龙了。”
  宋初一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隨口接了一句:“你二哥是谁?”
  “就是我二哥啊。”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那个啊,她差点忘了这个小糰子是小皇子了,他的二哥当然就是二皇子啊,好像好久都没人提起他了,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人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她还是造成这个后果的罪魁祸首。
  她嘴角动了动,继续牵著赫尔退往前走语气假装惋惜:“那他可真是太不幸了。”
  赵诺又往前骑了几步,扭过头来。
  脸上带著一种“我还有料”的得意:“母妃说二哥眼睛伤了以后,父皇去看了一次就没再去过了。
  还让我千万別学二哥,说他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迟早要出大事的。”
  古灵精怪的一本正经学他母亲说这话时候的神態,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脸好奇的转头问她“对了姐姐,什么叫不三不四?”
  以他这个年纪好像不太能理解这个词。
  “就是不正派的人。”
  宋初一解释了一句又拽了一下韁绳,让赫尔退避开地上的土坑:“你母妃让你离那些人远一点,你就听著,別学你二哥。”
  赵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忽然又仰起脸来,皱著小脸问:“那二哥眼睛受伤了,他会不会很疼啊?”
  “肯定疼。不过疼完了就长记性了。”
  赵诺揪了揪赫尔退后颈上的一撮毛。
  揪得赫尔退甩了甩耳朵,嘴里又絮叨开了:“母妃说这叫咎由自取,是我新学的成语,还让我抄了十遍。姐姐,咎由自取是不是就是活该的意思?”
  宋初一没忍住笑了一声。
  皇后这成语教得还挺应景的。
  赵诺晃著腿,忽然歪著头问了一句:“母妃还让我离二哥远一点,说他会带坏我。姐姐,你说二哥以后会不会变好?”
  “这得问他自己了。”
  宋初一拉了拉韁绳让赫尔退掉头,又好心的提醒这个小糰子:“不过你母妃既然让你別跟他玩,你就听话。你母妃不会害你的。”
  赵诺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把这句话记住了。
  又转了几圈之后回到丞相府,宋初一拍了拍赫尔退的屁股:“行了,再骑一圈就下来,別把它累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