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京
  宋初一把赵诺从羊驼背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小傢伙站稳之后仰起头,正准备跟她说“谢谢姐姐”,就看见宋初一双手抓住马鞍,脚下一蹬,整个人利落地翻上了赫尔退的背。
  赵诺嘴巴张著,仰著脸看她:“姐姐,你刚才不是说小孩子坐上去不安全吗!”
  宋初一拍了拍赫尔退的后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多大你多大?我腿长,能夹住它的肚子,你的腿还没它脖子长呢。”
  赵诺被噎了一下,看著赫尔退驮著她慢慢走了起来。
  宋初一抓著韁绳,嘴角咧到了耳根,走了两圈觉得不过癮,轻轻夹了一下赫尔退的肚子。
  赫尔退打了声响鼻,竟小跑了起来,马鞍上的铜环叮噹作响,脖子上的长毛被风吹得往后飘。
  赵诺站在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看著那个在羊驼背上撒欢的身影,终於忍不住了:“姐姐,你笑得比我还大声。刚才你还让我別摔了,你自己头髮都快飞嘴里了。”
  “有吗?”宋初一伸手把糊在脸上的头髮往后一撩,“这是风的错,不是我的错。”
  赫尔退又跑了两圈,赵诺像个监工似的站在院子当中,小脸上写满了“我看透你了”:“我还以为姐姐很靠谱。”
  宋初一从羊驼背上俯下身,指了指自己:“谁跟你说的?我可从来没说过我靠谱。我就是想骑,刚才那是找个理由。”
  她拍了拍赫尔退的后颈,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腿真的没它脖子长,这不叫藉口,这叫事实。”
  赵诺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老成。
  母妃说得对,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个姐姐看起来厉害,其实玩起来比他还疯。
  沈念就是这个时候听见动静跑过来的。
  她本来在后院摘菜,听见赫尔退的蹄子声和赵诺的笑声,手里还攥著两根葱就过来了。
  一进院门就看见赫尔退背上多了个马鞍,宋初一正骑在上面跑得欢,赵诺站在旁边踮著脚喊“该我了该我了”。
  沈念把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你们什么时候搞了个马鞍?我也要骑!”
  宋初一听到一把勒住了赫尔退,从背上翻下来,把韁绳递给她,並且担忧的劝说著:“你轻点骑,它今天已经驮了好几圈了。”
  沈念想都没想二话不说就上去了,骑著赫尔退在后院跑了一圈又一圈,越骑越上癮。
  赵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扯著嗓子喊:“念念姐!该我了!你都骑两圈了!”
  沈念假装没听见,宋初一却一把拽住韁绳把她拦下来:“下来,轮流来。”
  沈念不情不愿地滑下来,嘴里嘟囔著“再骑一圈嘛”,赵诺已经手脚並用地往上爬了。
  三个人就这么你一圈我一圈地轮流抢。
  沈念刚下来就又去排队,而赵诺骑完不肯撒手,就会被宋初一从马鞍上拎下来,下来的时候两条短腿还在空中乱蹬试图撒娇,多爭取一些玩耍的时间。
  宋初一自己也没少骑,每次轮到她就说“我就溜一圈”,然后那一圈能绕后院跑三圈。
  赫尔退从下午驮到傍晚,最后四个蹄子终於撑不住了,往地上一趴。
  脖子贴著地面,鼻孔里喷出长长的一口气,死活不肯再起来了。
  最后三个人这才放过它。
  晚饭桌上,赵诺握著筷子坐在饭桌前,总算见识到了丞相府的用餐仪式。
  几双筷子同时伸出去,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他刚瞄准一块红烧肉,筷子还没碰到盘子边,就被沈念半路截走了。
  他换了目標去夹青菜,青菜也被宋初一顺手拎走了。
  这还是丞相不在场的状况,如果在场,那將会是怎样的盛况。
  赵诺端著碗,目瞪口呆的看著桌上风捲残云的景象,终於明白为什么之前在厨房里丞相夫人要把他拉到旁边。
  压低声音跟他说“我给你单独留了一份”。
  要不是那份藏在灶台后面的菜,他今晚就得饿著肚子回宫了。
  等到他们的饭终於吃完之后,来接人的侍女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赵诺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出来时,就差当场念阿弥陀佛,神仙佛祖保佑皇子安全无恙了。
  宋初一送他到门口后,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的劝告他:“以后要来找我玩的话,得身边跟著大人。一个人乱跑不安全,小心被人贩子拐走了,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你父皇母妃了,也见不到我们和赫尔退了。”
  赵诺眨了眨眼,把她的话认认真真想了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姐再见,下次我带人来,还骑赫尔退。”
  宋初一拍了拍他的脑袋,目送他被侍女牵走上了马车。
  赫尔退趴在院子里听见小糰子“还骑”两个字,嚇得四条腿又哆嗦了一下,它都快累趴下了,还要不要驼活了?羊驼的命也是命啊。
  赵诺被侍女牵著走远了,宋初一转身回了院子。
  赫尔退还趴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
  它把脸扭到另一边去,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宋初一走过去蹲在它旁边,给它添了把嫩草,拍了拍它的脖子:“今天辛苦你了,多吃点。”
  赫尔退嚼著草,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道歉。
  而此刻的官道上,沈砚之正骑著马走在回京的车队旁。
  来的时候赶得急,回去的时候没有催命的限期,马蹄声反而比来时更沉。
  几个羽林卫坐在前头那辆车上,谁都没开口。
  他们不是没办过差,但一个老人在自己面前断了气。
  断气之前哭著说出全家被活埋的事,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上。
  最年轻的那个一路上都没抬头,抓著韁绳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沈砚之看在眼里,忍了一路,到底还是勒了马,放慢速度跟他们的马车並排走。
  “都闷著干什么。”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没人吭声。
  最年轻的那个抬起头来,眼眶红著,声音发闷:“丞相大人,我就是想不通。他明明都照他们说的做了,为什么连他家人都不放过?他一个人在那破屋子里活了十二年,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沈砚之没有马上回答。
  他握著韁绳,看著官道前方快要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有些人做事,从来就不讲道理的。你们以后还会碰上这种事,不是每次都能把坏人绳之以法,也不是每次都能给好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觉得难受,觉得心寒,都正常。你们还年轻,见识的少了,难过一阵子不丟人。谁第一次看见这些不难受?”
  那个年轻的羽林卫喉结哽咽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了。
  沈砚之没有催他抬头,只是放缓了语气:“这人间本来就有光亮也有骯脏。你们以前没撞上,是有人替你们挡了。现在风雨落到眼前,不是你们的错。看透了这些,还能选择做个乾净的人,比同流合污难得多,也更值得。”
  最年轻的那个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嗓子还哑著,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丞相大人,我以前只知道您打仗厉害。今天才知道,您內心这么柔软。我没看错人。”
  沈砚之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了,拉了拉韁绳彆扭的移开目光:“行了,別拍马屁了。真想学,先把骑术练好,回京的路上別再让我看见你们从马上摔下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接著笑声多了起来,连那个最年轻的也咧了咧嘴。
  虽然眼眶还红著,但肩膀总算放鬆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凝重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夹了一下马肚往前走了。
  他知道这几个小子今晚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
  到了京城是几天后的傍晚。
  沈砚之在宫门前和羽林卫分开,坐了轿子回丞相府。
  一进门先奔浴室,把满身的风尘泡进热水里。
  整个人沉在浴桶里闭了好一会儿眼。
  换了乾净衣裳出来,胡乱扒了几口饭。
  连宋初一在旁边跟他说话都没听清回了什么,就一头扎进臥房。
  脑袋挨上枕头的时候,白怀安那张慈祥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在书房里那人手把手教他批摺子的样子,又想起李安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两幅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全推到明天。
  不管怎么样,先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