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埋在树下的尸体
  姜樾屏住呼吸。
  “后来呢?”
  “后来我爸鬼混回来了。”
  商庭洲父亲打开地下室的门时,积水已近两米高,如果不是商庭洲一早爬到高架床上,等人发现时,只会捞到一具溺水孩童的尸体。
  商庭洲嘴角弯成凉薄的弧度。
  “不过他也不是为我。”
  “我爷爷为人古板严苛,绝不可能容许私生子瓜分商家的继承权,反正老爷子也不只一个儿子。”
  姜樾有好半天没说出话。
  “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搬回这栋別墅,在那几天偶尔同床共枕的日子里,商庭洲连噩梦都没做过几回。
  商庭洲自然是不会说的,他厌恶自己懦弱的样子。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有哭过闹过。
  可对於商庭洲的母亲来说,就连哭也是要挑时候,是功能性的。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是他们闹得最凶的时候。”
  “我爸直接找了封闭式寄宿学校,每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他跟我妈开始分居。”
  最开始,两人还能相安无事。
  “没过多久,围绕在我父亲身边的鶯鶯燕燕越来越多,緋闻也越来越多。”
  “那些女人什么身份都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夜店陪酒女,她们每一个人的出身,能力,容貌都不如我母亲,可偏偏我父亲见一个爱一个,就连公司里的女秘书都嘲笑我妈是摆设。”
  “她就开始从我身上下手。”
  商庭洲被下过药,在冬天里被故意扔到花园里写作业,等他生病,父亲就会回家住两天。
  这也是为著继承人的身份。
  “我天生不爱哭,我妈就掐我的胳膊,让我跟我爸说自己很孤单,需要人陪的话。”
  所以,当程苡安母女那次给商庭洲下药时,他想都没想,就信了这番话。
  只因他见过太多次,已经熟悉这种手段,熟悉到噁心的地步。
  “可我爸天生就懂得逃避责任。”
  “他没有如我母亲的愿,回家陪她,而是买了两只小兔子陪我。”
  姜樾心头一紧:“就是,你跟哆啦说的那两只?”
  “嗯。”
  商庭洲低下头,长睫垂落,髮丝投下一片阴影。
  像是不想与姜樾对视。
  或者说,像是本能的逃避,不想与这个世界產生任何连接。
  姜樾几乎要问不下去了。
  商庭洲却先一步开口,哑声道:“我想喝点水。”
  他沉沉等了片刻。
  结果水杯时,手腕都在轻轻颤抖,又用两只手握紧。
  “其实,我不仅养过兔子,还养过小鸡,捡过流浪猫,可是它们都莫名其妙地『走丟』了。”
  姜樾看到他的表情沉到能拧出水。
  “我有段时间,挺沉迷给那些小东西做窝的,还托司机从老家买来很多木料。”
  “有一次我爷爷过生日,询问管家我最近都在做什么。”
  结果可想而知。
  商庭洲没有学管理,没有上法语课,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做木工。
  尤其是,他母亲听说,小三的儿子被弄进跟商庭洲同一家贵族学校,还在某次小测中得了全班第一的消息。
  “二十多年前,这附近还有一大片绿化林,我最开始以为,我养的那些小动物是真的丟了。”
  商庭洲的指尖无意识蜷紧。
  洗过的玻璃发出打滑刺耳的声音,他却像没听到。
  那段晦暗的生活像是忽然活过来。
  他还记得自己每天拿著零食,蹲在家门口等著小兔子回家时,潮湿的空气和土腥味。
  商庭洲当然是等不到的。
  “之后有一天,我做自然课作业时,从后院挖出了一地尸骨。”
  姜樾轻轻捂住嘴。
  商庭洲隨便比划了一个圆:“这么大一团。”
  一铁锹铲下去,泥土里浮出腐烂程度不一的骨骼,脏污褪色的绒毛里爬满了蛆虫。
  年纪很小的商庭洲呆立当场。
  他能从大小和形状分辨出它们属於谁,生前叫什么名字。
  商庭洲软软倒下去,生了一场重病。
  他也质问过,也反抗过。
  女人只是冷笑:“我又没有跟你说过,你的时间都是用来学习的,你以后可是商家的继承人,怎么能跟野孩子一样玩物丧志。”
  她用涂满指甲油的手指著地上的坑:“看到了吗?这些都是你不听话的结果,商庭洲,是你害死了这些小玩意儿。”
  姜樾看到商庭洲的眼神空洞洞的。
  仿佛透过自己的被角,看到了那堆白骨。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商庭洲的脊樑,轻轻拍了拍。
  连一句『已经过去了』都说不出来。
  其实这种事,怎么会过去呢?
  姜樾无法想像,这件事给幼年的商庭洲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怪不得,刚结婚那阵子,她想在家里养条小狗,养几盆绿植,商庭洲死活不同意。
  那时他冷冰冰对她说:“我不喜欢活物,让我见到,直接丟出去。”
  姜樾大失所望,只养了几个多肉。
  她的靠近,让商庭洲的肩膀彻底坍塌下来。
  “我爸知道这件事后,要跟我妈离婚,说这样的疯女人不利於我这个继承人成长,但我知道,他不过是厌烦我妈,想甩脱她换个老婆而已。”
  “我爷爷坚决不同意,我爸就退而求其次,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
  商庭洲忍不住把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旧事彻底捅出来。
  近乎自虐地嘲讽著当年的自己。
  谈起父母,他的语气反而淡淡的。
  仿佛比起父母,那些被埋在花园里,曾经陪伴他长大的小动物更让人动容。
  “可惜,这件事没能做成。”
  “因为仅仅一年后,他们就死了,两个一起。”
  商庭洲道:“其他人都劝我不要伤心,没了父母,他们也会好好照顾我。”
  “可是我一点都不伤心。”
  “姜樾,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