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死前最后一餐
  商庭洲问这句话时是笑著的。
  姜樾心里被刺痛。
  她能看到商庭洲眼中的偏激和恐惧。
  偏激的是那个从幼年时就无处发泄的小孩,恐惧的是,怕自己嚇到別人。
  商庭洲此刻就如同一个自暴自弃的酒鬼。
  喝多以后,不断掀开自己身上的伤痕,过去,恨不得全都展示给姜樾。
  他撕扯著自己结痂的伤疤。
  还要问观赏者作何感受。
  似乎在说。
  我就是这么一个浑身丑陋的怪人,看到了吗?
  我是不是跟我爸妈一样?
  噁心吗?
  討厌我吗?
  姜樾轻轻嘆气。
  拉住商庭洲还在颤抖的手,把水杯拿开。
  “你不可怕。”
  商庭洲脸色一僵。
  他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像不爱喝药的小孩,捏著鼻子吞下苦水,却发现里面是甜汤。
  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
  “我说,你不可怕。”
  姜樾道:“商庭洲,三年前我们离婚时,我確实觉得你这人有点毛病。”
  “我也討厌你,恨过你。”
  “坦白说,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商庭洲抿抿唇,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姜樾声音没停。
  “只是你確实不是坏人。”
  “你跟你父母不一样,你对哆啦很好,就连商西茗,你也没有因为大人的事迁怒於他,还找了最好的福利机构。”
  商庭洲听完,不敢置信道:“真的?”
  姜樾回答:“真的。”
  商庭洲把这些话说出来,像卸掉经年压在心底的泥沙,人也轻了一半。
  他这才看清姜樾。
  她眼睫上还掛著一小滴泪珠,不禁一愣。
  “你......”
  “姜樾,你是不是又一点点心疼我?”
  是不是,还对我有感情?
  后面的话,是商庭洲最想知道的,可他不敢问。
  姜樾只说:“我只是觉得上天对你也挺不公平的。”
  看著人模狗样,其实是个比谁都苦的小苦瓜。
  童年悽惨,还得了不治之症。
  想到这里,姜樾心里难过极了。
  没想到商庭洲浑身都麻了。
  “咳、咳咳!那个......”
  商庭洲扯开自己生病的事。
  “其实对我也挺公平的,让我遇见你,可能是......运气都用完了吧。”
  “再说,我有钱,这就是补偿。”
  姜樾听完哭笑不得。
  刚生出的怜惜和感动差点灰飞烟灭。
  “睡吧。”
  姜樾把床头灯又调回最暗一档。
  商庭洲拉住她,自己往里挪了挪,又拍拍床。
  “天都快亮了,小孩子睡觉浅,你现在回去会把哆啦吵醒。”
  见姜樾没动。
  他又往里蹭了稍许,只占一个边。
  “我保证,就闭眼,什么都不做。”
  姜樾也被折腾倦了,乾脆和衣躺下。
  情绪大涨大落,一时竟睡不著。
  商庭洲好久没跟姜樾同床共枕,也紧张。
  他拼命回想两个人没离婚前是怎么睡的,发现,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倒头就睡,竟然对姜樾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丝毫不知。
  “要不,我也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商庭洲给女儿读了那么多绘本,过目不忘的本事总算能用上。
  他先讲了个小猫歷险记,又讲了神探狗狗的故事。
  这些故事姜樾都看过。
  但读起来时,很多字都没入耳,这下当听故事的人,反而津津有味。
  再加上商庭洲声音低沉好听,娓娓道来。
  姜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黑暗,身旁却空落落的。
  姜樾一个激灵爬起来。
  担心商庭洲又像上次那样吐血昏倒,或有什么意外。
  她找遍了主臥书房和洗手间也不见人。
  拉开遮光帘,看到楼下花园,商庭洲正带著哆啦蹲在地上。
  姜樾先是鬆了口气,又摇摇头。
  商大总裁肯定不知道,自己此刻毫无风度,像在酝酿著拉一坨大的。
  “咦?妈妈醒啦,妈妈!”
  哆啦朝楼上招招手。
  商庭洲挑眉回头,也笑了下。
  等她走下楼,正听到女儿笑嘻嘻地问:“爸爸,你昨天跟妈妈一起睡,开不开心啊?”
  “开心。”
  “那......你们会有新的小宝宝吗?”
  商庭洲道:“不会,盖著被子睡觉哪来的小宝宝?”
  “可是电视里就是这么演的呀,被子一盖一掀,就有了。”
  姜樾听著父女两个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打断。
  “这是做什么?”
  哆啦穿著紫色蓬蓬羽绒坎肩,又鬆快又保暖,还漂亮的像只小蘑菇。
  “爸爸说要自己给我搭兔子窝。”
  “妈妈你看,这是图纸,有茅草盖子,地上暖暖的,还通风。”
  姜樾低头瞅了瞅。
  商庭洲带著防静电白手套,给图纸转了个方向:“反了,要这样看,这个房子是带滚轮的,天气冷的时候可以推回屋里。”
  他嗶嗶叭叭解释一通,比討论项目会议还有热情。
  姜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见商庭洲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么黑的瞳孔铺著欢喜的水光。
  她恍惚有种错觉。
  仿佛商庭洲在昨天,已经將心里的黑色废墟都一股脑地掏出来。
  现在,他给女儿重建兔子窝,也是重建自己的世界。
  “妈妈,你快说,我是用白白的櫸木做呢?还是用黑黑的胡桃木呢?”
  姜樾想都没想就答道:“櫸木吧,黑色跟家里一个色调,不好看。”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商庭洲。
  恰巧,商庭洲也看过来。
  “嗯,是浅色好看,家里的家具也不好,过两天我让人拆了都扔了,换一套。”
  “这样吧,爸爸画好图纸,你自己改,然后咱们再找人来施工。”
  这份现实可完工的『过家家』显然比医生游戏好玩多了。
  哆啦兴奋地跑回房间,拿出彩色画笔。
  两个人不怕寒冷,就这么在外面吭哧吭哧干了一上午,终於把兔窝的骨架给搭了出来。
  陈医生上门时正听到两人说话。
  愣了下,问:“股价,什么股价?”
  姜樾无奈一笑:“陈医生,你听错了,他们在说兔子窝的骨架。”
  陈医生打哈哈:“哎呦,我只是没想到,商总平时这么有生活气息呢。”
  他推著移动医疗箱,苦口婆心道:“你说说,要是早点觉悟,不是就不用进医院了吗?”
  姜樾问起商庭洲的病情。
  陈医生道:“哎,快到除夕了,让商总过个好年吧。”
  陈医生的本意是,既然已经確定不是绝症,那不如年后好好治疗。
  没想到这话在姜樾耳中,变成了『死前最后一餐』。
  她愣住,手中的杯子也掉落在地,摔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