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约会
  她的脉搏,每分六十八下。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个频率。
  一楼大堂,袭击者开始分头扫荡。三个人守住正门和货梯,两人去了地下室档案库,另外三人沿著楼梯向上推进,带头的是那个疤脸男人。疤脸走到二楼楼梯转角时踩到了一团黏稠的白色物质。他低头去看......蛛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將他从脚踝到胸口全部缠死。
  抑制酶渗透进他的战术背心、皮肤和血管。能量步枪从手中滑落,他的身体被蛛丝拽离地面,狠狠撞向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剩下两人同时转身开火,紫色能量束打在天花板、墙壁和楼梯扶手上,將混凝土炸成碎块,但没有一发命中目標......那道黑色的身影太快了。
  彼得从两人中间穿过,左手蛛丝缠住左边那人的能量步枪,右手毒液触鬚同时绞住右边那人的手腕。腕骨碎裂的声音响起。两人的武器被甩上半空,毒液的黑色触鬚在空中接住步枪,枪口调转,用枪托同时砸在两人的后脑勺上。三人全部倒在地上。
  “二楼清空。”彼得对著通讯频道说,声音平稳,“地下室交给你。”
  “收到。”毒液从他肩头分出一团拳头大小的共生体,沿著楼梯缝隙向下渗透。黑暗的地下室通道里隨即传来能量步枪开火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沉寂。毒液的声音在彼得脑中懒洋洋地响起:“五个搞定了。本大爷数了一下,地下室这帮人连枪都端不稳,比外星人差远了。”
  “还差三个。”
  三楼编辑部。留守正门的三名袭击者听到了楼梯方向的战斗声,但他们没有上去支援。疤脸之前给他们的命令很清楚......如果遇袭,直接执行备用方案。备用方案是引爆第二辆车。街对面还停著一辆白色麵包车,里面装了足以炸塌半个街区的c4炸药。
  三人中的瘦高个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遥控引爆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抬起脸......看见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从楼梯口走出来。彼得没有跑,没有衝刺,只是朝他们走过来。
  瘦高个咧嘴一笑,按下了引爆按钮。
  爆炸声没有响起。瘦高个低头看著引爆器,又按了一次。然后他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看到一摊已经蔓延到他小腿的黑色共生体......毒液的渗透从地下室就开始布置,整辆麵包车的底盘已经被共生体物质吞没。起爆信號传出去的每一根导线和接收器,都被共生体分泌的酸性酶在电路层面短路了。
  他抬起头,彼得的拳头已经在他面前。
  三拳,三个人,全部倒地。
  彼得將最后一个袭击者摔进墙里时,毒液重新匯聚到他肩头。他直起身,將能量步枪踢到角落,蜘蛛感应扫过整栋大楼。没有更多袭击者。所有生命信號稳定。茶水间里三个人抱在一起发抖。档案室里两个人的心跳正在从惊恐中恢復。四楼总编办公室里,詹姆森正从门缝往外偷看,假髮掉了,露出光禿禿的头顶。
  然后彼得听到身后传来鞋跟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他转过身。
  格温·史黛西从翻倒的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她的白衬衫在齐塔瑞入侵的避难奔跑中沾了灰尘,左袖破了,手背上的血痕还新鲜。她的金髮有些乱,蓝眼睛里倒映著从破窗中透进来的苍白阳光。
  她看著彼得。彼得看著她。
  毒液的白色目斑眨了一下,然后共生体极其识趣地从彼得身上褪去,缩回肩头,缩成拳头大小紧紧蜷著,还用触鬚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本大爷什么都没看见。”它在彼得脑中低语。
  “格温。”彼得说。
  “你飞进来的样子,”格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著她特有的那种干练,“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黑色的翅膀,我还以为是哪个新的超人类。”
  “是新装备。”彼得说。
  “蜘蛛侠的装备一直在变。”格温走到他面前。她和他只隔著一步的距离,她的身高够她直视他的眼睛,不需要抬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胸口战衣上那片被能量步枪灼出的焦痕。那片焦痕边缘还在微微冒著热气。
  “你被打中了。”她说。
  “防住了。毒液帮我吸收了衝击。”
  格温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黑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力压抑后仍然不太镇定的语气说:“彼得·帕克。你答应过我你会小心。”
  “我很小心。”
  “你刚才一个人打了八个持能量武器的恐怖分子。”
  “九个。地下室还有一个。”
  格温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在嘴角碎掉了。碎掉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平静,不是干练,不是那个在斯塔克工业会议上用数据把对方辩到哑口无言的高级记者......露出来的是她藏了很多年没让任何人看到过的东西。她的眼眶红了。
  “齐塔瑞入侵的时候我在布鲁克林。我看到那些飞行艇从头顶过去,看到时代广场的方向一直在爆炸。我以为你会在那里。”
  “我確实在那里。”
  “我知道你在那里。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每一个都打不通。后来一个护士接了你的电话,说你在沃特塔。我掛了电话之后坐在避难所的地上,想了很久。想如果你死了,我最后对你说的话是什么。”格温的声音在发抖,但仍然没有断开,“最后我想起来了。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两年前,在皇后区那个公交站。你说你要去做一件事,我说『再见』。就这两个字。”
  彼得没有说话。他记得那个公交站。那天黄昏的太阳很淡,她说完再见就转身上了公交车,连头都没回。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有时间。”格温说,“我们年轻,我们聪明,我们以为世界会等我们。后来世界不等我们了。你变成了你,我变成了我。我以为我会一直保持距离,这样你不会分心。但我今天在桌子底下蹲著的时候,外面那些能量步枪一直在响。我当时唯一在想的事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你。”
  她上前一步。这一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零。
  “你接到我电话就来了。”
  “我听到你的心跳。我的蜘蛛感应能覆盖一百公里。”
  “你没在开玩笑。你真的听到了我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八下。”
  格温低下头,一只手攥著他战衣胸口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声音从彼得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你也听到了別的。两年前我没说的话。”
  彼得伸手抱住她。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因为刚打完仗......是因为她在这里。他以为他这辈子会在屏幕和新闻镜头里远远看著这个女人,看她成为全世界最好的调查记者,看她嫁给某个不像他这样每天踩著死神肩膀走路的人,看她安全地、平静地、不受任何超级反派和宇宙入侵威胁地过完一生。但现在她在他怀里。
  “格温。”他压低声音,脸埋进她的头髮,“我不想骗你。今天之前我一直在想,我不能靠近你。靠近你的人都会受伤。梅姨,哈利,你。你们三个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
  “梅姨知道你当蜘蛛侠的事。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为你骄傲。”
  彼得沉默了。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內经歷了某种压倒性的重量,然后又卸掉了它。
  格温从他胸口抬起头,看著他面具上白色的目镜,一字一字地说:“彼得,你不用再一个人扛。我爱你。我从来没停止过爱你。你这辈子可以在整个宇宙面前挡著,但你不用在我面前挡著。”
  彼得伸手捏住面具边缘,把面罩从脸上摘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格温面前以彼得·帕克的脸出现,而不是蜘蛛侠。他的眼角有细纹,眼眶微红,脸上那道在齐塔瑞战后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小伤口还泛著淡淡的血痕。
  “我爱你,格温·史黛西。从高中实验室到现在,一直是你。”
  格温伸出手,双手捧住他的脸。这只手拿过录音笔、拿过摄像机、拿过无数份揭露沃特集团黑幕的调查报告......此刻只是捧著一个男孩的脸。她吻了他。窗外的曼哈顿仍在冒烟,被能量步枪炸碎的混凝土碎块还在从天花板上往下掉渣,远处齐塔瑞残骸坠毁在哈德逊河中的打捞船正拉响汽笛。他们拥吻在这片废墟里。
  毒液从彼得肩头探出一根比头髮丝还细的触鬚,犹豫了片刻,然后悄悄在格温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轻得像一只黑色小猫用尾巴扫过她的皮肤。
  格温睁开眼睛,低头看著那根触鬚。
  “这是毒液?”她问。
  “本大爷很有礼貌的,刚才捂眼睛了。”毒液的声音在彼得脑中响起,但它同时让那根触鬚对著格温微微点了点。
  格温没有害怕。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触鬚的尖端。触鬚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绕上了她的手指,像一只谨慎的动物在確认新同伴的气味。
  “它喜欢你。”彼得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咬你。”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詹姆森从四楼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假髮歪在一边,手里举著一根从办公室墙上掰下来的掛衣杆当武器,嘴里喊著:“史黛西!你还在吗!那些混蛋......”他衝进编辑部,看到彼得和格温站在碎玻璃和倒地的恐怖分子之间,嘴还保持著呼喊的形状,声音却断了。
  他认出了彼得的脸。彼得·帕克......那个来《號角日报》送过外卖的前实习生、给他修过电脑的年轻人。
  他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恐怖分子,看了看彼得手里的蜘蛛侠面罩,看了看那个正在格温手指上轻轻摆动的黑色触鬚,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掛衣杆放下,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你辞职之后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还有......”他指著彼得,“你欠我一篇独家专访。”
  三天后,曼哈顿下东区。
  齐塔瑞入侵的残骸清理还在继续,东河方向的打捞船日夜不停地从河底吊起母舰碎片。但生活已经像春草一样从废墟缝隙里重新长了出来。
  街角的披萨店重新开业了,门口排著长队。公园里有人在遛狗,狗追著松鼠跑过草坪。松鼠嘴里叼著一块不知道从哪个外星残骸上扒下来的金属片,亮晶晶的。
  彼得·帕克站在东村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穿著洗到微微发白的灰色连帽衫,手里拎著一杯热咖啡。他仰头看三楼的窗户,窗户开著,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
  他在等她。毒液缩成拳头大小蜷在他卫衣帽兜里,正在打盹。临睡前只说了一句话:“本大爷不会当电灯泡。有事叫醒我。”
  公寓门推开,格温走出来。
  她把金髮扎成了马尾,穿著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肩上挎著帆布包。鼻樑上架著那副他在高中时就见过的黑框眼镜。她看到彼得站在法桐树下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的『没多久』是多久?你的蜘蛛感应不是能覆盖一百公里吗,你该不会提前一小时就在楼下等著了吧。”
  彼得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拿铁,少糖,多一份浓缩......她写调查稿通宵时常喝的那种。她从来没告诉过他,但他知道。因为他记得她所有的事。包括她喜欢的咖啡口味,包括她在图书馆看书时喜欢把笔夹在耳朵上的习惯,包括她生气时眉毛会微微挑起零点五厘米。
  “走吧。”格温说。
  两个人沿著东村的老街道並肩走著。
  周六早上的阳光从法桐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人行道上。清洁工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墙上的涂鸦,隔壁麵包店飘出肉桂卷的香气。街角有个老头在拉手风琴,拉的是一首老歌,音不太准,但很认真。
  格温走在彼得左边,距离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很轻,轻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但两个人都没有刻意避开。他们走过那家已经换了三个老板的旧书店,走过那家卖一美元一球的冰淇淋店,走过彼得高中时被街头混混堵过一次的巷子口。
  “那个巷子。”格温抬手指了一下,笑著说,“你当时鼻青脸肿地跑回学校,跟我说你是骑车摔的。我信了整整一个学期。”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打架。”
  “现在你是全地球最能打的人之一了。”
  “可能排第二。祖国人第一。”
  “你谦虚的样子倒是跟高中一模一样。”
  书店门口,一只橘猫躺在阳光下打盹。格温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彼得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金髮上,发梢有些分叉。她已经不是高中时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了,眼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眼神比以前更深。但她的笑容没变。那种笑起来会先抿一下嘴再弯眼睛的习惯没变。
  “你在看我。”格温没有回头,手还放在猫身上。
  “我在看猫。”
  “你的心跳加速了。你说过你的蜘蛛感应能听见我的心跳,反过来......我虽然听不见你的,但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格温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彼得·帕克,你已经不是高中生了,看女朋友不用偷偷摸摸的。”
  “女朋友。”
  “你觉得这个词不准確?”
  “准確。只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格温看著他,然后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彼得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指。他的手上有这些年留下的伤疤和茧,格温的手上有握笔写稿磨出来的茧。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茧碰著茧,彼此都不光滑,但扣得很紧。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格温拉著他往前走。
  下东区,果园街。
  一家藏在两栋老楼之间的小型画廊,门面只有普通店铺的一半宽,门框上掛著褪色的木板招牌,上面手写著“十號街艺术空间”。格温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画廊內部很小,不到四十平米,墙上掛著十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有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子里种著柠檬树,树下摆著两张铁艺椅子。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白鬍子老头,看见格温就笑了:“史黛西小姐,两个月没来了。”
  “出差。去了趟华盛顿。”格温说。
  “还是老位置。柠檬水两杯?”
  “三杯。我男朋友很能喝。”
  “男朋友”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彼得跟在后面,和老板点了点头,然后凑近格温耳边低声说:“你常来?”
  “我在这附近租过一个小单间。写稿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来这里坐著发呆。这些照片都是同一个摄影师拍的,他专门拍纽约深夜的便利店和洗衣房。你看那张。”
  彼得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一张大幅黑白照片,拍的是布鲁克林桥下一家自助洗衣房。凌晨三点,洗衣房里只有一个老人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是一排正在转动的滚筒洗衣机。玻璃窗外面是大雪纷飞的街道。老人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態让彼得想到一个人。
  “他像本叔。”彼得轻声说,“梅姨之前常让他去洗衣房。他总挑半夜去,说夜里人少不用排队。”
  格温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后院,柠檬树下。老头端来三杯柠檬水。格温喝了一口,看著头顶的柠檬。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彼得伸手帮她拿掉。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但他的指尖碰到她肩膀时停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確认这一刻是真的。確认她在这里。確认她还活著。確认地球没被外星人炸成碎片,他还能和她坐在柠檬树下喝柠檬水。
  “你在想什么?”格温问。
  “我在想如果齐塔瑞人再晚来三天,我们可能还在彼此躲著对方。你在布鲁克林做调查,我在沃特塔训练超人类编队。你不敢给我打电话,我不敢给你打电话。”
  “然后末日来了。外星人炸了曼哈顿,恐怖分子炸了我的报社。”格温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世界要毁灭,那我至少要在毁灭之前告诉你。”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还爱我。”
  格温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两年前那个公交站。我跟你说完再见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出去一个街区,我就哭了。但我没下车。我想你已经做了选择,我不能拦著你。后来你的照片开始出现在新闻上......不是蜘蛛侠的照片,是你和祖国人、士兵男孩站在一起的照片。每一次看到我都告诉自己,他过得很好,他是超级英雄,他不需要我在旁边碍手碍脚。”
  她停顿片刻,声音沉下来。“但那天在报社。我蹲在桌子后面给那个护士打电话,问她你的情况。她说你从母舰里衝出来,全身都是外星人的灰。她说你背上被能量炮打中了一下,但你说不疼。”
  “確实不疼。毒液帮我吸收了衝击。”
  “我当时在想,你不疼,但我疼。”
  格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我蹲在那张桌子后面,外面那些人端著能量步枪到处扫。我在想,如果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我唯一的遗憾不会是没拿到普立兹奖,不会是没有升职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