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再次比试
  三块石墩,总计六百斤。
  早晨,姜朔抱著它们站在青石广场前的山路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被人从两头反向拧了一把,膝盖骨嘎吱作响,脚底下的泥土直接陷下去两个脚印。
  “走!“
  赵沉舟丟下一个字,自顾自地迈步开跑。
  姜朔咬著牙跟上。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两侧的松柏掛满露珠,空气潮冷刺肺。绕山的石径蜿蜒盘旋,一圈下来足有十里地,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比昨日沉上两倍不止,双腿像灌了铅,呼吸从第三步开始就乱了节奏。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松风一班其余人抱著单块石墩跟上的声音。
  柳如龙从姜朔身旁掠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竞爭的意味,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確认,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然后他加快脚步,追向赵沉舟。
  姜朔没功夫琢磨那个眼神,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別停下来。
  三石墩的重压让他的注意力被迫全部集中在脚下,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地踩实,稍有偏差重心就会偏移,一旦偏移,以他现在的肉身力量,根本扛不住六百斤的侧倾。
  绕过半圈,汗已经糊住了眼睛。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眨巴著眼把汗水挤出去,视野模糊间,看见前方赵沉舟的身影已经拉开了一大截距离,身形依旧不紧不慢。
  “还有半圈。“姜朔在心里默念,调整呼吸,把步子迈得更小更密,不求快,只求稳。
  身后有人在喘,在骂,在呻吟,这些声音他自动屏蔽了,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下青石碎裂的细响。
  最后半圈路,他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踏上青石广场的那一刻,双腿直接一软,他踉蹌著把石墩卸在地上,整个人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脚面上,嗒嗒嗒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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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沉舟扫了他一眼:“晚了半炷香。“
  姜朔张了张嘴,想说“三石墩確实更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教习不是在听解释的人。
  “明日爭取一刻钟以內。“赵沉舟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群瘫坐在广场上的少年。
  姜坤像条死鱼一样摊在青石板上,有气无力地喊:“朔哥……你是人吗……三石墩你居然跑下来了……“
  “跑是没跑起来,“姜朔坐下来揉著膝盖,苦笑,“走的,而且比你们慢多了。“
  “那也是三石墩啊!“姜坤翻了个身,一脸不可思议,“赵教习是故意整你吧?“
  “不是整,是加练。“姜朔看了一眼赵沉舟离去的方向,“他觉得我能扛住。“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但姜朔心里清楚,三石墩对他来说確实只是勉强能走的程度,离“扛住“还差得远——绕山一圈时他几乎用了全力,若是速度再快些,怕是中途就得把石墩扔了。
  三石墩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五天。
  姜朔从勉强能走到勉强能跑,速度一天比一天快,但代价是每天结束晨练后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腿脚酸得几乎站不住。
  好在草木图腾的生机之力在休息期间默默修復著他过度劳损的筋肉,让他能快速恢復体力,还能正常站起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图腾,自己是不是早就废了?
  但又转念一想,如果没有图腾,赵沉舟也不会给他加三石墩。教习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谁有底子、谁是硬撑,给三石墩本身就是一种判断——他扛得住。
  第五日傍晚,引气吐纳结束后,姜朔照例去山间溪涧洗漱。
  松风院虽然有浴房,但是少年们下完课一窝蜂的去洗,人太多了。而天黑之后溪边就没什么人了,姜朔喜欢这个时辰,清静、自在。
  他蹲在溪边撩水洗脸,忽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击打声——“砰、砰、砰“——沉闷有力,像是拳头擂在木桩上。
  姜朔擦了把脸,循声走过去。
  月光下,柳如龙赤著上身站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松前,双拳交替轰击树干,每一拳都用了全力,拳头砸在树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纷飞。
  他的拳面已经渗出血丝,但出拳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姜朔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认出了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那种“我知道我输了,但我一定会贏回来“的劲头。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
  在姜山部的那些年,他也是这样。別人能做到的事,他一定要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他也要试一试。
  族祭六转的痛苦,觉醒五象的震惊,对外只说两象的克制——这些经歷让他很早就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谁就对你温柔,想要什么,只能自己伸手去拿。
  柳如龙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他还没找到正確的路。
  姜朔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没让柳如龙发现。
  回到住处,姜坤已经鼾声如雷,姜朔躺在铺上,盯著屋顶的横樑出神。
  他在想柳如龙的拳头。
  那些拳头的力度、速度、招式都很出色,但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太刚了。每一拳都是全力轰出,没有变化,没有保留,像一把只有劈砍没有格挡的刀。
  对上比自己弱的人,这种打法摧枯拉朽。
  但对上同级別甚至更强的对手,就会像今天白天那样。
  柳如龙准备好的全力一击被姜朔引开,他自己便露出空当,隨即就被姜朔击溃。
  “他需要学会收力。“姜朔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摇头,“关我什么事。“
  翻了个身,闭眼睡觉。
  ******
  又过了半月。
  姜朔抱三石墩晨练已经能跟上赵沉舟的正常步伐,绕山一圈不掉队了。他的肉身强度在这段时间里突飞猛进,引气吐纳也已正式跨入“纳气“阶段——灵气开始沿著经脉缓缓渗入体內,在丹田处匯聚成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
  赵沉舟仍然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他的石墩上又加了一块。
  四石墩。
  八百斤。
  姜朔看到第四块石墩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教习!“他终於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打算把我练死在这条山道上?“
  赵沉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死在山道上,还是想死在战场上?“
  姜朔一怔。
  “外头有比石墩重得多的东西。“赵沉舟丟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姜朔站在原地,看著四块摞在一起的石墩,沉默片刻,弯腰抱了起来。
  膝盖弯了一弯,又稳住了。
  姜朔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山道,全程没有话语。
  不仅姜朔在努力变强,柳如龙也在偷偷变强。
  只是柳如龙不再只是闷头加练拳头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每天傍晚引气吐纳结束后就一个人在偏僻角落翻看,时不时对著空气比划,动作和之前的刚猛截然不同——多了些细腻的东西,收放之间有了节奏。
  姜朔远远看过一次,认出那是柔劲的路子。
  “有人教他了?“他有些意外。
  不管是谁教的,柳如龙確实在进步。晨练时他的步伐更稳了,桩功时气息更沉了,引气吐纳的进度也明显加快——姜朔能感觉到,柳如龙体內已经开始有灵气渗入的跡象。
  “感气“到“纳气“的过渡,柳如龙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个速度在松风一班排第二,仅次於姜朔。
  ******
  第二十日,赵沉舟再次安排徒手对练。
  这一次,姜朔没有和柳如龙分在一组。
  柳如龙的对手是一个叫周山的小伙子,身材壮实,力气不小,在班里排得上號。
  对练开始,周山抢先出拳,柳如龙侧身避开,和之前一样的闪避动作,但接下来的处理完全不同。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反击,而是顺著周山的拳势侧滑半步,左手轻搭对方肘弯,一带一引,將周山的重心引偏。
  周山踉蹌著向前冲了两步,还没站稳,柳如龙的右拳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后腰。
  点到为止。
  周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看清柳如龙怎么动的。
  广场上响起一阵惊嘆声。
  赵沉舟站在高处,目光在柳如龙身上多停了一息,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在训练中表露出认可。
  姜朔也在看。
  他看到了柳如龙的变化——不再是刚猛无匹的蛮牛打法,而是刚柔並济、收放自如,出拳的时机更刁钻,引劲的角度更巧妙。
  “看来他找到路了。“姜朔心中暗道。
  柳如龙收回拳头,目光扫过人群,恰好与姜朔对视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姜朔读懂了那个眼神。
  “下次,我不会再输。“
  姜朔的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而是一种微妙的期待。
  他不怕对手变强,他怕对手太弱。
  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比一百个隨手就能打发的陪练,更有价值。
  当晚,姜朔照例去溪边洗漱。
  月光如水,溪声潺潺,他蹲在水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姜朔。“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柳如龙站在三步外的松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事?“姜朔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
  柳如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最终开口:“你上次对练用的那个手法,『借力引劲』是谁教你的?“
  “是我姜山部的金叔,名为姜金!“
  柳如龙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那个手法,很厉害。我练了半个月,只能学到皮毛。“
  “你已经很不错了。“姜朔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半个月前你只会硬打,现在刚柔都有,进步很快。“
  柳如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跟你再打一场。“
  “赵教习会安排的。“
  “不是对练,“柳如龙摇头,目光灼灼,“是真正打一场,不带限制的那种,我们都可以用图腾。“
  夜风拂过松林,枝叶沙沙作响。
  姜朔看著柳如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衝动,没有意气用事,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想要確认差距的渴望。
  “现在?“姜朔问。
  “现在!“
  姜朔沉默了三息。
  “好!“
  两人走到溪边一片空旷的河滩上,月光洒下来,將这片小小的战场照得银白一片。
  柳如龙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陡然一沉。
  他觉醒了三象图腾『金石、鸟兽、虫鱼』,但都不是能马上增加战力的战斗型。金石固根骨,让他修炼时吸收灵气的效率比旁人高,肉身更坚硬,经脉更柔韧,不易受伤;鸟兽晓秩序,让他在日常管理调度、战场与战斗节奏中的把控上有天分,在群体战斗中尤其突出;虫鱼通灵觉,让他与万物万兽更容易沟通,学法纹也比旁人快上不少。
  这些都是极好的天赋,放到修炼和种族战爭上,每一象都价值千金。
  但到了单打独斗的时候,远不如江河图腾的神力来得直接。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从来没认过命。
  柳如龙一步踏出,一拳轰向姜朔,没有图腾之力加持的拳,纯粹是肉身的力量和半个月的柔劲修炼凝成的一击,快、准、沉,收放之间已经有了分寸。
  姜朔只释放了江河图腾。
  幽蓝色的灵光从体表浮现,如水波般流转,映著月色,显得清冽而沉静。
  他侧身一避,隨手一拨,便將柳如龙的拳劲引开,江河图腾的神力让他的身体像流水一样,能將外来的衝击力化解、分散、引流。
  柳如龙第二拳紧跟而至,第三拳、第四拳。拳路连绵,节奏紧凑,鸟兽图腾对秩序的感知让他能精確地捕捉姜朔化解的力量走向,每一拳都打在上一个破绽的方向。
  但还不够!
  姜朔的江河图腾化解得太快了,力量刚被引开,新的防御就已就位,柳如龙连续七八拳打过去,像是拳头砸进水里,水花四溅,但水面始终不破。
  “不够。“柳如龙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
  “寒潮诀!“
  一股凛冽的寒意从柳如龙掌心涌出,化作冰蓝色的拳劲,朝姜朔轰去!
  这是玄柳部一位早一年入学的学长传给他的功法,名为“寒潮诀“,不以图腾之力驱动,而是以自身灵气催动寒意,將拳劲裹上一层冰霜,打在人身上既有硬劲又有寒侵,攻防一体。
  这一招他练了大半个月,还没在正式对练中用过,今晚是第一次。
  姜朔眼神一凝。
  寒潮诀的拳劲来得又快又冷,比纯粹的硬拳难对付得多,灵气凝成的寒意不同於图腾之力,与江河图腾產生的神力流淌不同,这只是纯粹的低温侵蚀。
  他侧身闪避,拳劲擦著肩膀掠过,肩头的衣料瞬间结了一层薄霜,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渗入皮肤,让那一小块肌肉瞬间僵硬。
  “好厉害的技法。“姜朔心中暗惊。
  柳如龙趁势逼近,寒潮诀连出三拳,拳拳裹著寒气,逼得姜朔连退两步。
  然而第四拳打出的瞬间,姜朔体內第二道图腾微微震盪——草木图腾的生机之力如春风化雨般流转全身,將附著在皮肤上的寒霜尽数消融。
  寒潮诀的寒意,在草木图腾的生机面前,就像薄冰遇到了暖阳。
  连一丝阻碍都做不到。
  姜朔没有动用草木图腾外显的力量,只是借其生机之力消解寒意,在柳如龙眼中,他就像一块无论如何也冻不住的顽石。
  又是三招过后,柳如龙停了下来。
  他站在河滩中央,胸口起伏,拳头微微发颤,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沉静。
  “难怪赵教习让你抱四石墩,你確实有这个实力!“
  柳如龙低头看了看自己渗出血丝的拳面,缓缓握紧又鬆开,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姜朔的差距不只是图腾数量——姜朔的江河图腾蕴神力,草木图腾养生机,两道图腾都直接作用於战斗,一个攻防一体,一个续航惊人。而自己觉醒的三象图腾,却没有一样能在单挑时化为拳上的力量,只有鸟兽图腾具有掌握节奏的能力,但实力上过大差距,让这点节奏成为了笑话。
  他能跟姜朔打成现在这样,靠的全是功法、技法,和金石图腾带来的修炼速度优势在硬撑。
  这个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姜朔没有接话。
  柳如龙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直视姜朔的眼睛。
  “我输得不冤!不冤!“
  这是姜朔第一次从柳如龙嘴里听到“输“这个字。
  “但我也不会一直输下去。“柳如龙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我会找到办法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松林,步伐稳健,脊背笔直。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和来时一模一样。
  姜朔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林中,忽然觉得:“这个对手,比我想像中更难对付”。
  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那种输得起、站得住的劲头。
  一个输了会爬起来的人,永远比一个只会贏的人更危险。
  他弯腰捡起丟在溪边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那就等著吧。“
  溪水哗哗地流,月色无声地落,松风院的夜静得像一幅画。
  而两个少年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