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该这样
  泠泉的实验室在地下四层。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种甜腻的化学气息。萤光灯把每一张不锈钢台面照得发白。
  她站在主操作台前。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银色短髮一丝不苟,橡胶手套套到小臂中段。面无表情。
  檯面上摆著一个透明的恆温箱。
  恆温箱里,整齐码著四十七颗珠子。
  不是粉色的。
  是黑紫色的。每一颗都有成年人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內部有缓慢旋转的暗色涡流。
  泠泉伸出右手食指,隔著箱壁点了其中一颗。
  “7.3版。”她说。声音没有起伏。“比上次的7.0稳定百分之四十二。异化成功率从百分之七十八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没人回应她。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跟录音笔讲话。
  这是泠泉的习惯。所有实验记录她都口述存档,不信任任何电子文档系统。
  她绕过操作台,走到实验室深处。
  那里放著两台机器。
  左边那台矮,半人高,银灰色外壳,顶部有一个碗口大的凹槽。凹槽里装著夹具,能固定住一颗珠子。机器侧面伸出六根细管,像章鱼的触手,末端各连著一个注射器大小的喷嘴。
  泠泉拍了拍这台机器的外壳。
  “增幅器。代號稜镜。”
  她从恆温箱里取出一颗黑紫珠子,放进凹槽。按下启动键。
  机器低鸣。六根细管亮起暗紫色的光。
  三十秒后,机器停了。
  泠泉把珠子取出来。
  珠子的顏色没变。但內部的涡流转速变快了,肉眼可见地在加速。
  她把珠子放在检测仪下面。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单颗有效扩散半径,从三米提升至七十米。”泠泉读出数据。“足够覆盖一个標准操场。”
  她把珠子放回恆温箱。
  然后转向右边那台机器。
  右边这台大得多。两米多高,像一个缩小版的工业锅炉,顶部连著四根粗管道,管道末端是扇形的喷洒头。底部有一个大容量储液槽,目前是空的。
  “播撒器。代號暴雨。”
  泠泉绕著这台机器走了一圈。
  “设计载荷:五十升逆序列原液。喷洒方式:高空雾化。有效覆盖面积:以投放点为圆心,半径十二公里。配合人工降雨催化剂使用时,原液將与雨水融合,隨降水均匀分布。”
  她停下脚步。
  “按照星城常住人口密度计算,一次投放可覆盖主城区百分之八十七的区域。预计影响人口——六百万。”
  录音笔红灯闪烁。
  泠泉把手套往上推了推。
  “问题在於原液的量。五十升,以目前的產能,需要七十二小时连续提炼。原料充足。瓶颈在於第四阶段的高温离心,设备只有一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秦渊要求的投放时间,还有九天。足够了。”
  门响了。
  泠泉没回头。“说。”
  贺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还没消退的鼻音。他的鼻樑在赛场被踩断之后接了回去,但说话还是瓮声瓮气的。
  “大人。暴雨的机体运输方案出来了。”
  “放桌上。”
  贺兰走过来,把一叠纸放在靠门的小桌上。他余光扫到恆温箱里那些黑紫珠子,喉结动了一下。
  他见过这东西的效果。
  赛场上那些变成半人半兽的学生,四肢扭曲,嘴里流著黑色的涎水,眼珠变成猩红色——那还只是老版的效果。
  新版会是什么样?
  贺兰不想知道。
  “使徒大人。”他开口。“有个问题。”
  “说。”
  “这个暴雨……投放之后,雨水落下来——我们自己人不会被波及吗?”
  泠泉终於转过身来。
  她看著贺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小。
  “你在担心自己。”
  不是疑问句。
  贺兰没否认。
  泠泉走到小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躺著五支注射器,管內液体呈淡金色。
  “逆序列抗体。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內对7.3版原液免疫。”她把铁盒推到贺兰面前。“行动前二十四小时注射。每人一支。別打多了,多了会死。”
  贺兰看著那些注射器。“够用吗?只有五支。”
  “我们的行动人员只需要四个。你,冯七,吊灯。加一个暴雨操作员。”
  “蛤蟆呢?”
  泠泉的视线在贺兰脸上停了一秒。
  “蛤蟆已经被那个孩子的能力改写过一次了。他的序列核心带有粉色能量的残留標记。注射抗体会跟残留標记產生排斥反应。”
  贺兰听出了意思。
  “所以蛤蟆——”
  “留在基地。”泠泉把铁盒盖上。“如果他非要上,我不拦。但我不保证他能活。”
  贺兰把铁盒拿过来,放进內衣口袋里。
  他该走了。但他站在原地没动。
  “使徒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投放之后……那六百万人。全部会变成墮序者?”
  泠泉把录音笔关掉了。
  她摘下左手的橡胶手套。露出下面一只白到透明的手,指甲修得很短,乾净。
  “不会全部。”她说。“序列2以上的觉醒者有一定抵抗力。他们会经歷八到十二小时的异化过程,期间可以被高强度的序列能量压制。但普通人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接触即异化。不可逆。”
  贺兰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六百万人里,觉醒者占多少?不到百分之三。
  也就是说——至少五百八十万普通人。
  “使徒大人。”贺兰的声音压低了。“秦渊大人知道这个数字吗?”
  泠泉重新戴上手套。
  “是他定的。”
  贺兰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泠泉已经转回了操作台。她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暗紫色液体,用移液枪吸取了0.5毫升,滴入一个培养皿。
  “你可以走了。”
  贺兰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泠泉的声音又响了。
  “贺兰。”
  “是。”
  “王刚那个孩子。他目前是序列几?”
  贺兰想了想。“根据上次接触时的表现……至少序列3。可能更高。”
  泠泉没回头。移液枪悬在培养皿上方,手很稳。
  “他的能力本质是存在形態改写。从理论上讲,如果他的改写能量足够强,有可能逆转序列异化的效果。”
  贺兰皱眉。“您是说……他能救那些人?”
  “能不能是一回事。来不来得及是另一回事。”泠泉把移液枪放回架子。“六百万人同时异化。他一个人,能救几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贺兰站在门口。
  泠泉在萤光灯下弯著腰工作。白大褂的背影很瘦。
  “这就是数量的意义。”她的声音没有感情色彩。“再强的棋子,也下不过棋盘。”
  贺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脚下地面的导引灯带发著暗红色的光。
  贺兰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蛤蟆的號码。
  手指悬在拨號键上面。
  五百八十万。
  他把手机收回去了。
  有些消息不该通过电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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